袁凯是元末明初的文人学士，在元当过府吏，入明被荐为御史，本来呢，前途万里，有以锦绣铺前程的，但是，后来被朱元璋斥为“持两端者”，从此在仕宦路上掉入万劫不复之境况，美好前程休矣。

　　事情是这样的：朱元璋喜欢杀人，不论功臣还是叛逆，只要看着不顺眼或者觉得其有异端，便格杀勿论，因而初明一朝，血案连连。而朱元璋是非常“勤政”的，凡事都是亲历亲为做表率，大小案件都要亲审，权柄之杖，不容他人执掌。但后来老了，也知道“革命的继承人问题是首要问题”，要培养太子了，所以，将案子亲审之后，又转给太子去复审，太子往往推翻其父判决，大都“从轻处理”，大抵是死刑改判死缓，死缓改判流刑，总之是要轻一些。有次，太子又将老子的判决改判了，朱元璋就喊来袁凯相问：“朕与太子孰是？”大概袁凯尚没有“领会领导意图”，或者是这个“两难选择”实在难以回答，袁凯就以“首鼠两端之为臣术”蒙混过关，答道：“陛下法之正，东宫心之慈。”这个“廷对”，袁凯自以为答得乖巧，对得聪明，这样既维护了朱元璋的面子，也不得罪太子，两头讨好，挺是“小聪明”的。然而，朱元璋听了这个“廷对”之后，当场翻脸，拂袖而去。此后，再也不喊“袁爱卿”之名，每逢袁凯上朝，朱元璋都对其大加羞辱，当着文武百官，大声叫道：“是持两端者”。

　　粗粗看来，这个袁凯不是什么好货，大概在官场里混惯了，混成了一个“老油子”，风吹两边倒，这个不得罪，那个不交恶，首鼠两端，两头讨好，做官做人狡猾狡猾的。其实仔细一想啊，这个袁凯其情可怜，其智太愚。也许在袁凯之心目中，朱元璋大开杀戒，动辄滥杀，类若暴君，但是，打死他也是不敢这么说的，所以他只能而且必须赞颂朱元璋。在暴君手下做事，保命是第一位的事，岂可厚非？而前头面对是“在职领导”，后半生面对的是“法定接班人”，这两个人，哪个能够得罪？为了在“官场里”能够“稻粮谋”，弄口饭吃，一边厢高歌在任，一边厢颂德继任，也是情势之逼而已。而袁凯看起来应对得体，口齿伶俐，其实是大不明智的，最不聪明的。也许在其他场合，比如邻里之间，同事之间，你不偏不倚，保持中立，你不在帮派间倒腾，你不在宗派中颠倒，中庸守道，明哲保身，是深得了安身立命的要旨。但是在权力场，这样的处事术是根本行不通，要么站在这边，要么站在那边，难以有“中间道路可走”，一山不容二虎，权力场里不会容许存在两个“权力中心”。袁凯心里打的如意算盘是两边不得罪，其实极有可能是两边都得罪。袁凯在策对朱元璋的问题之时，根本就没有摸透朱元璋的意图，他以为朱元璋问的是对太子处理案件的评价问题，而在朱元璋那里，这句话是来试探他袁凯怎么“站队”的问题，是站在我这边，跟定我走，还是站在太子那边，心朝太子？而袁凯的回答看来得体，其实走题了，是“牛头不对马嘴了”。朱元璋之所以此后一直不肯原谅袁凯，特别记仇，不是因为一句话惹恼了他，而是特别仇恨他的“不忠”。袁凯自以为聪明的回答，哪里是聪明呢，蠢吧。

　　袁凯看起来很狡猾，而我以为他是太愚厚。真正的官场高手，不是他这种为臣术，哪能同时特别是当着领导之面答应做两个对手的“婊子”的呢？会赚钱的婊子，先到为君，后到为臣，先把前头的嫖客一心一意服务得通体舒泰，把钱赚到手，才掉转身子全心全意去侍侯后来者，这才是真正的“持两端者”。袁凯若是官场高手，应当先死心塌地跟朱元璋走，哪怕是太子也应该不屑一顾，所以此时此刻，不应当朱元璋赞一句，太子也赞一句，应当全褒朱元璋，全贬朱太子，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把朱元璋哄得高兴就是真本事。此后，待太子上台，只要你有那般为臣术，只要你有那般谋心术，何愁摆不平太子？但袁凯这人好象还不是这样不要脸的人，所以看起来他是摇摆不定，我倒觉得他最少守住了做人的底线。

　　也许在我们看来，朱元璋与朱太子，一笔难写两个朱字，都是自己人，人家对老子好，对太子好，不是很好吗？人家说一句太子的好话，朱元璋不会如此嫉恨吧。可是，权力是“权不容情”的，哪管什么血缘，哪怕什么父子，此事多矣，不说也知。在权力面前，同姓一个朱的尚且如此，若是一个姓朱的是“书记”，一个姓牛的是“市长”，那界限更加分明，是跟我，还是跟他？那是二选一的题目，若是游离两者之间，你永远进不了其中任何一人的心腹与圈子，你等待着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待着换一个领导换一种名誉，你这么想，肯定想错了，再怎么改朝换代也没有你的份，轮不到你做宠臣，在前朝你是边缘人，在后朝你还得做边缘人。在非常时期，象这样“持两端者”，还可能有点“统战”的作用，在政权稳定的和平时代，连这点用处都是没有的。一般不拉派，不立帮，不结盟者，只是摆放在权力的外围，进不了核心，衣食或可无忧，但对朱元璋这样的操刻之君而言，就不会让你有这样的好日子过的。袁凯后来景况十分糟糕，他害怕遭祸，一心只想远离避灾，有次上朝，假装得了风疾，仆地不起，朱元璋冷笑着说：风疾当麻木不仁。便令人用木钻直往血肉里打钻，袁凯只得忍死，方逃一劫，得以回归故里，但朱元璋还是不放过，常常派使者“看望”他，此时，袁凯只好装疯，用铁索锁住脖子，自毁形骸，乱喊怪叫，方才真正瞒过朱元璋。得用自残，方得苟全性命，虽然穷困病衰，但终究是得以寿终正寝。也是好命吧。

文章来源：中华杂文网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