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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晨我被电话铃声吵醒，电话那头是位老友的声音：今天外面变化大呀，快出门看看吧！我就出门。
此时天色微明，街上冷冷清清，未见什么变化。看见隔壁下岗工人老王推着他的三轮车出来。刚刚和他打过招呼，街头忽然呼呼作响，一辆汽车开了过来，车门上两个大字耀眼：城管！我大吃一惊，叫他快跑。说时迟那时快，汽车已到跟前，下来一位城管，朝老王“啪”地敬了一个礼，说大哥莫跑。我想糟了，他的吃饭工具今天遭殃了。原来他那三轮属于无证“黑车”，上个月才被城管收缴过一回，到处托熟人，又送烟又交钱昨天刚刚取回来。这时却见那城管继续说，您从事蹬车服务还没办证吧？我们这就替你办一个。老王忙说同志原谅，我这是自家家用的车，不敢犯法拉客的。那城管说老师傅你莫顾虑，那天就是我没收你的车，今天专门来替你补办登记的，从今天起你们做生意不用审批只需登记，登记了就不犯法了。工商局的同志就在我们车上，只需验一下你的身份证填张表，就办妥了。老王一脸狐疑看着我，我也稀里糊涂不明究竟，从来没有看见城管同志这么和气，也怕“和”中有诈，等他一承认是黑车就罚款。乃说同志，他不认识字，我来替他填表好不好？他说正好，伸手接过车里递出来的一张表交给我。那是一张营运人力三轮车登记表，姓名年龄住址身份证号不过几项，忙让老王回家取身份证，老王怯生生地问要收多少手续费，城管说不收费，老王大喜而去，很快回来，我也把表填好，递进车去。不过一霎时，里面再出来一个同志，手持金属车牌，牌号1234567，咔嚓一声给他钉在车屁股上，两人同时说声好了再见恭喜发财，钻进汽车一溜烟走了。丢下我和老王两个站在三轮车旁，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才想起刚才接的电话：“外面变化大呀”，原来是真的。
此时老王也回过神来，笑逐颜开，说今天运气真好，老师你去哪里，我拉你。我本来就是响应电话的号召到处看有何变化的，乃塞了一张四人头给他，说今天我就当你头一个顾客吧，烦你拉我到处看看。老王说好，蹬车就走，才到街口，就见街牌有异，忙叫停车细看。原来街名之上多了四个字“和谐城市”，怪不得有刚才的一幕。拐了弯又看邻街，街牌也有这四个字，心想原来本市今天变和谐了，乃请老王把我往市委门口拉。
车已到达大门。但见市委大门洞开，平时军事布防的地方，不见武装见红妆，站着一排“导访小姐”，身披缤纷各色绶带，写明组织宣传纪检各部委，大门正中大书“开门办公”四个大字，两边各有一联，分别是：“热烈欢迎党内外同志反映情况！”“殷切希望党内外同志提供建议！”我一看那阵仗，不觉心头一热，老泪横流，这不是我们奋斗了几十年的“党和人民的血肉联系”么！和谐城市啊，一个老共产党员向你敬礼！
既然市委热情公开接待来访，使我猛想起城边那个有名的“上访村”，市属各县上访告状的乡亲聚集之所，在那些臭烘烘脏兮兮的小屋里住上三几天个把月甚至成年累月等待信访部门传唤，还时不时地被本县的武装同志押解回籍甚至吃官司的，他们也该知道这个好消息。乃请老王拉我前往报信。待得老王一身大汗赶到，眼前却是一幢崭新的高楼，哪有什么破破烂烂的信访村！但见那大楼上面一排金字：“和谐信访城”！门口又是一排导访小姐，分别挂着“医疗”、“教育”、“房地产”、“劳动工资”、“举报贪腐”等等绶带，笑容可掬地领着父老乡亲进进出出。大门右墙悬有楼层分布图，写明一至十八楼都是小姐绶带上那些项目的接待室，比较醒目的是第第十至十八楼全是举报贪腐接待室。十八楼以上是“信访招待所”，标明五星级，住宿客人的，最高两层是信访餐厅。正看得有劲，忽听有人冲着我叫“老领导！”——看官别吃惊，我哪是什么领导！只是退休以前在一个股级单位代理了几天临时负责人，不过叫我的这人倒确是我在那个股介绍入党的小青年，现在他倒真在市府当起了领导，副秘书长什么的。我忙回叫大长官，怎么有幸在这里碰到你？他说分配我来专管信访呀，你看我们忙了整整一晚上，盖起了这幢楼来接待上访，怎么样，还可以吧？我联想起刚才市委门口看到的情景，不免生了一点小人之心，问他该不是省里或中央有什么人要来视察了，你们连夜做样子忽悠领导吧？他说你老怎么老是不相信现职的同志呢？不是要建构和谐社会吗，市委已经决定构建和谐城市；领导说，和谐与否，先看上访，和谐了不会上访，上访了因不和谐。把上访这一块抓实在了，就抓住了社会不和谐的主要问题，再从而解决之，不就是达到和谐之目的了吗！市委可以开门办公，市府要处理具体政务，所以就建这座信访城嘛。我还不放心，问他，你说这不是忽悠人的，我只问你，你的五星级“信访招待所”这么豪华，哪个来告状的乡亲住得起？他说不要他们出钱呀，全是免费吃喝呢！要是他们反映的情况对我们改进工作有帮助，还有奖金呢！我大笑说，你别骗我，市里哪有这么多的钱？我看就这幢楼，也够你们好几年去还债呢！他说你就更有所不知了。你算算，党政财文有多少个机关，哪个机关少得了到下面调查研究，哪个上级到下面免得了免费吃喝！花的这些钱上面叫做差旅费，下面叫做接待费，在行政开支里面占大头呢！各县还得养着常驻市里拦截上访的武装人员，还给他们制备对付上访群众的文武设备，录像哪汽车哪械具哪不一而足，那钱花起来就更像流水一样了。现在把工作的重点放在搞好信访而不是阻挡信访上，这些费用里的大部分就可支持接待上访了。这还不算群众对贪污腐败揭露及时政府打击及时制止及时，只需一两笔就可超过接待上访的全部费用呢！看他讲得十分投入的样子，我暗想退休以来一直蜗居陋室，只从报纸电视接触官府，不仅常常低估当政诸公的执政能力，更低估他们为人民服务的热情和决心，真如这位老弟批评我的“不相信现职的同志”了。惭愧啊惭愧！
正在琢磨如何向他表达歉意，楼外忽然铃声大作，我探头一看，门口摆了一排警车，我说不好，截访武士怎么又来了？抬头一看，他竟消失。我大叫你跑哪里去了？把我自己叫醒了。
其时天已正午，门铃大作，有人叫门，我在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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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社会弊病、生活病态加以剖析的文字，不论何种风格，只要具有杂文特质均可兼收并蓄。一般不超过2000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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