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德东上大路

　　双休日阵痛
　　——在城市的泥泞中跋涉（4）

　　父亲的关节痛又犯了。这是一种思想和行为都很顽固的阵痛，每到春秋交接的关口或晴雨过渡的时日，就变本加厉地摧残父亲日渐老化的骨质和晚年。尽管这阵痛也时常撞翻我的梦境、让我内心的波澜动荡不安，我却很少反思，很少想过回家，哪怕在某个双休日回家给父辈一点精神支撑。也许，我们这些七十年代生人、80后以及90后们少年不识痛滋味，往往对他人的疼痛视而不见，就像四肢发达的挖掘机呼啦啦推平郊外某个山丘，迅即将刚刚夷为的平地圈进城市的相交线内一样心安理得。
　　八年前，我师范毕业，做了一名乡村教师。办手续时，对户口簿上的“街道”二字很是兴奋。祖祖辈辈世袭的农村户口在我身上改写历史，标志着正式“跳出农门”。工作八小时，享受双休日——这是很多乡亲的梦想。然而，我这个非农村户口，也非想象中的风景。因为，仍远离城市的阳光，未走出农村的阴影。我先后辗转流离于三所村校，从教四年。记忆中，三所学校都很小，四、五个老师，三、四十名学生，最多的一所也不过百余人，而我教过的人数最少的班级仅有八个学生。三所学校的前身都是寺庙，周围散布着一些孤坟荒冢，改建成学校后，虽然没了寺庙的痕迹，却残留着贫瘠的苍凉。因学校离家很远（即使最近的也要走两个半小时山路），我不得不一个人驻守学校，周一从家里出发去学校上班，周五下午放学后再赶着回家。四年里最幸福的记忆，莫过于心灵的指针对双休日的期盼和神往。因为双休日一到，就可以回家了！
　　2002年初夏，我调进小城工作。回家仍是双休日的主题（其实这并不难）。起初，每周都回家，坚信家人团聚的磁场，城市和农村一样强大，并未因汽车在盘山路上颠跛两个小时就间断。后来，也说不出什么原因，回家的次数渐渐少了，两个星期一次，三个星期一次，甚至两个月、三个月都没有一次！再后来，记忆的黄历竟出现空白：五一长假、国庆长假、甚至元旦、甚至春节都没有回家的记录！“常回家看看，哪怕帮爸爸妈妈捶捶后背揉揉肩……”这么简单的事，我却没做到。是因为工作越来越忙，根本没有时间回家？是因为生活越来越好，已看不惯穷乡僻壤？是因为应酬越来越多，早就无心牵挂父母？……行走在城市冰冷梆硬的钢筋水泥之上，难道人心也会冷却？难道亲情也会凝固？果真这样，我宁愿逃离城市森林，重返农村往事，保持人心的水土，不再让亲情流失；巩固亲情的温度，不再让人心封冻。
　　上周，母亲从老家背来几块腊肉、二十多个土鸡蛋，还有一些陈年的咸菜，全都散发着泥土的芬芳。这些土生土长的物产，对城里人来说也许一文不值，但在乡下，往往是自己舍不得吃的，除非招待远方的客人或者归家的游子。以前，母亲每次来城里看我，我都不在，常常加班到深夜才回去。许是开门时惊动了母亲，许是母亲根本没有睡稳，总会听到她三两声咳嗽，那揪心的咳嗽也总是穿透我胸膛！儿行千里母担忧。想必，在乡下老家，深夜中的母亲也会同样咳嗽吧……父亲的关节痛又犯了，那是他青年时代露宿山野、四处奔忙的见证。乡下没有双休日，他却照样盼着双休日，盼着子女能够在某个双休日回家看看。说不定，在这蛙声初唱的傍晚，正拖着疼痛的关节，伫立村头，凝望远山，叨念儿女的乳名……
　　天地间，再没有什么比父母对子女的爱更深更浓更无私，再没有什么比父母对子女的情更纯更真更朴素。父母为子女付出一生，无丝毫怨悔，无任何奢求。在双休日的酸楚和阵痛中，我只能暗下决心：为了亲情的关节不再阵痛，下周一定回家！

　　　　　　　　　　　　　潘德东
　　　　2006年4月9日傍晚于双凤篱下。4月10日修剪。

附：
　　序（为什么写下这组文字）
　　只因籍贯的根须在农村，就注定要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注定一副农村的脸、一双农村的手、一身农村的衣，注定一生下来就扛着一个沉重的农村户口，甚至注定一辈子都无法摆脱这弱势的农村影子……
　　我们这些从农村漂到城市的匆匆过客、渺渺行者，虽各自陆续走进城市的门，但并未真正成为城市的人。我们的履历表上依然残留着“农村”字样的墨迹，我们的眼神深处仍旧躲藏着“农村”时代的慌乱，我们的梦境边缘照样包围着“农村”质地的藩篱……因为我们知道，还要继续漂泊，或者继续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