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德东上大路

拾荒匠本色
作者:潘德东 日期:2006-4-6 21:37:40

  拾荒匠本色
  
——在城市的泥泞中跋涉(3)

  似乎,城市调色盘上,拾荒匠总是属于黯淡的灰度,无法靠拢五彩的阵营。仿佛,世俗过滤器内,拾荒匠早已成为脏乱差的代名词,滚滚骂名一辈子也洗不干净。没人愿与之为伍,除非彼此是同行。百度一下,与拾荒匠相关的内容成千上万,但很大部分都被当成反面角色刻画,比如:拾荒匠凌辱妇女、拾荒匠疯抢废铁、拾荒匠挖烂路基卖线缆、拾荒匠开桑塔纳偷会展中心电线……
  有意无意间,我遇见过一些拾荒匠,他们并不在乎别人的评说,在偏见的流言中遴选有用的垃圾,任歧视的白眼翻云覆雨;在误读的语境下寻找可回收废物,将冷漠的嘲笑踩在脚下。毕竟,拾荒匠中还有很多亮色——赵叔在我心中定格的印象就尤为深刻。
  赵叔年逾花甲,进城拾荒快十年了,如果是正式工作,也该退休了。但他只是一名从农村包围到城市的拾荒匠,没有正式工作,自然也就不敢奢望退休工资和养老保险。他甚至看得更透,说,拾荒匠只有失业,没有退休。3月16日,赵叔过生,破例休息了一天,谈到进城十年的拾荒生涯,很是感叹。他说,刚进城那会儿还容易些,现在拾荒的人越来越多,竞争和压力也越来越大。“拾荒匠,说难听点就是捡垃圾。背个背篓,拿把钳子,天天跟垃圾打交道,应该说没有门槛入行就容易吧?你要说容易,就错了。”赵叔用他那树皮一样皲裂的双手点燃旱烟,深吸烟嘴,猛吞一口,然后吐出一腔白雾,对我说,“捡垃圾也分三六九等,不能离开一亩三分自留地。垃圾虽然到处都是,但也不是想到哪里捡就到哪里捡的。十年来,我捡的范围没走出过这几条街、这几道巷。你想,靠捡垃圾为生的人那么多,挤在一起哪里能捡到东西呢?这不,就约定俗成,划了界限,各人在各人的‘服务区’,‘互相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互不干涉内政’。再说,大家都是农村来的,都知道挣钱不易,默认了这样的规则,也就不会去抢别人的饭碗。当然,也有非常情况,有时难免出界,如果对方(即在另一个范围内的拾荒匠。笔者注)知道了,又是个不太讲理的,很可能就要争吵打闹,什么样的话都骂得出口!有些话怕是比垃圾还要脏一千倍一万倍!”听赵叔这么一说,总算对他先前担心的“失业”有了理解,但也凭添了几分沉重——居然捡垃圾也要“就业准入”!
  不过,更沉重的石头还压在后面。正月初四,赵叔就从乡下老家返城拾荒了。临走时,两个上大学的孩子拉住他的行李不放,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顾不上回家,过年就在家里多耍几天……赵叔说:“看到你们都考上了大学,有出息了,就是给我长了脸、争了光!你们在家好好过春节,开学过后好好读书,这是我的福份,我从心里高兴。将来毕业找到工作,我就自动下岗,大家一起过大年。”说着,执意走了。其实,赵叔心里藏着另一个秘密,春节期间拾荒匠大多回家过年去了,“业务范围”相对宽些,哪怕每天多捡十块钱的垃圾,孩子们来年的学费也可松口气。
  初四晚上,赵叔捡到的垃圾果然比平时多出许多,不到八点就收工了。走到出租屋楼下,他眼睛一亮,发现地上有个女式皮包,打开一看,里面装着1000多元现金,还有身份证、电话本、银行卡等。赵叔上过夜校,“***”又搞过宣传,虽是农民出身,却也认得身份证上的汉字。他正准备将身份证放回皮包去找失主,眼前竟蹦出几个年轻人,年龄跟他的两个孩子差不多,但发型和着装却明显新新人类。靠前站的一个丫头指着赵叔说:“好啊!原来是你这个脏老头偷了我的皮包!快点还给我,不然我报警了哟!”边说边抢过皮包,扬长而去。后面的两个男生用刀子一样的眼神刮在赵叔身上,抖出两句横话:“臭捡垃圾的!下次再偷我小妹的皮包,小心抽断你的腿……”赵叔望着年轻人闪过的黑影,一脸木然,好久,都没回过神来。他分明记得,身份证上是一位1963年出生的妇女,在这全国上下合家团圆的时刻,丢失皮包的妇女不知有多焦心!说不定,她正等着这1000多块钱有急用呢!赵叔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出租屋,呆在墙边,句话不说。二十年前,他在垃圾堆旁捡到两个弃婴,如今正在念大学;二十年后,他在夜色下面遇到一群垃圾,转眼就不知去向。
  至今,赵叔没有把正月初四晚上的事告诉他的两个孩子。在笑贫不笑贪、笑娼不笑廉的年代,总有很多违背世道人心的勾当。当然,也有很多令人心痛肝裂的感动。赵叔只是一个拾荒匠,从头到脚一副“脏”的特写,内心深处却闪动着人性的光芒。这光芒,能校正世俗扭曲的心态,足以让那些华丽的衣冠无地自容!这光芒,可横扫人间心灵的尘埃,足以让那些光鲜的禽兽无处葬身!
  对照塑造反面典型的报道,赵叔让我看到拾荒匠崇高的底座和高贵的本色——这,才是城市应有的色彩和尊严。


            潘德东
    2006年4月6日夜于双凤篱下。4月7日打磨锋芒。
附:
  序(为什么写下这组文字)
  只因为根在农村,就注定要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注定一副农村的脸、一双农村的手、一身农村的衣,注定一生下来就扛着一个沉重的农村户口,甚至注定一辈子都无法摆脱这弱势的农村影子……
  我们这些从农村漂到城市的匆匆过客、渺渺行者,虽各自陆续走进城市的门,但并未真正成为城市的人。我们的履历表上依然残留着“农村”字样的墨迹,我们的眼神深处仍旧躲藏着“农村”时代的慌乱,我们的梦境边缘照样包围着“农村”质地的藩篱……因为我们知道,还要继续漂泊,或者继续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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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德东书《无情风吹不灭我的心,树不枯地不老天不荒。风雪过后,发稍已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