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开,紫藤花灭
——子君的手记
终于,可以像戏场上落下帷幕一般,闭了我的双眼。涓生绝不会来寻我,也便毫无希望什么最后的一面。我就要可以长长地睡去,多么快意,尽可永久地梦着那片淡紫色,淡紫色的藤萝花铺了满院,开得那么自我。我眷爱着这花,来世也要这么地生长,只为,她不是依附于谁的藤,实是可以独立存活的树。
而今生,就将属于自己的我迷失在爱里,如开过一季的紫藤花,纵然没有下一个春天,也不会为凋零而含怨……
我想,我是在爱着了——在一年前的那个下午,阳光淡而清朗,静静地照见我那几件衣裙,怎么挑选,怎么搭配,也是不合心的——如果还不能出门去,涓生怕是就要等急了吧。就偏是要他等,看他能怎样!
终是选定了有条纹的布衫,配上那玄青的裙。撷三、两枝槐树的新叶,配上一蔓紫白的藤花,他会喜欢么?诗人一样的,一定是爱花的。
我是那么地喜欢听,听他谈雪莱,却不觉雪莱的像如何好看——在他的背后,什么都黯然失色的;听他讲男女平等,却不知爱也要在这平等的独立之上的……只是明了我要在这含笑的点头中为爱做主,那便是做了自己的主。
父亲和叔父断然不会答应,他们对这贫寒却高谈阔论着的青年最是不屑。可是,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我却又实在的不知,该怎样走下去……
那天,他突然什么都不说,又像是什么都要说,被许多的思绪和言语排挤得极尽慌张,竟至含泪抓住我的手,一条腿突兀地跪了下去,他抬眼望定我的脸,声音却微微地颤抖了:子君,我们在一起吧——永远地……
悲喜霎时纠集在我柔软的心田,今生注定要为他绽放这一回!我要永远地爱着这个思想透彻而深爱着我的男子,用生命来爱着。
妈妈,她一定会在遥远的天上为我祈福,一定会答应我勇敢地去和他共在一个小小的家庭!也定然不会怪我卖出了她留给我的唯一的纪念——那枚一直箍在我指上的戒指,它也化作了我们的小家里的一部分……
啊,一切如此简单,又如此美好!
素来沉静的我却不喜欢他买来的小草花,实在不如叭儿狗可爱,狗儿生气时的样子倒有几分像他,就叫它阿随吧——与我的他今生今世永相随。
他到局里工作去了,只剩这阿随是与人心意相通的。它总于我在那小官太太的冷眼下不快的时候来蹭蹭我的脚踝,给我宽慰。这小家伙并不知道:只要和涓生在一起,我便没有什么可畏惧与忧疑的……
而这些小小的不快是不必让他知道,他要难为于我们这样的寄人篱下的。
真好,我渐渐地会做菜了,涓生疼惜我的粗糙起来的手,我却为这样的一双手得意着,因为爱的实质是付出,我就是愿意这样的将青春勾兑在盛给他的一粥一饭里……
如果可以就这样地生活下去,如果没有那一张辞退了他的纸条,那么,我就不会看到那样一个谈笑风生的涓生从此越发地沉默寡言了。
那暗淡的灯光照见他那黯然的脸色,我竭力想找些什么话给他安慰,却又觉得什么话都无力使他稳下心来,我为自己的明白一下子变得一塌糊涂而慌乱,只脱口:“那算什么,哼,我们干新的,我们……”我不觉住了声,他没在听着我的徒劳的话,终是不肯将内心的惶恐予我知道而至于分担(他的心目中,我是不能够与之共同面对什么的,反而怕我需要他的安慰吧),那么,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我不由得更觉凄然——对于我的隐约动摇起来的爱情。
他要将译书作为谋生的手段了,却常常会感觉到吃力。这一定是我没有照顾好他的缘故,吃得总是不足。可我不能告诉他柴米钱实在难以周张,每一个铜板闪转腾挪着来用,也还是不够。
那些由我饲着长大的油鸡,只好杀了吧,实在瘦得可怜,嚼食它的骨肉,真个是如鲠在喉——我想起它们刚刚被买来时,在院子里争跑跳跃的样子了……而阿随,无论如何要养着——它是我们的家庭成员呢;它是我们爱的见证呢;它……
涓生丢了它了!
我所以答应,是认定阿随可以自己跑回来的。然而我远远地望见了,望见了他将它推在一个深深的土坑里!
我的“阿随”,我的爱,统共被他这样地推下去,抛却了!难道为了活得更好或者说活得下去就必须以少去一条狗为转机么?那,又有多么大的转机?莫不如再少去一个人——他,确是有为了我而受苦的意思了,但他不会的!不会像丢下阿随一样想要推开我的!
我定要陪他下去,在这难熬的苦痛里。即使水就要干涸了,我们无力再挣扎,也要做两条相濡以沫的鱼……
天,终是无情地冷了下来。我的涓生,他可怎样适宜地琢磨那些书呢?所有的只是不足百枚的铜元,买不了温暖了。可是我的温暖在心里,有涓生在呢!看镜中的自己,虽日子清苦,却未曾瘦损。啊,他在,我的信念就在;他在,我的温度就在!
他不在。
他在哪里呢?
他……他不会的!
他曾是那样的在纷乱往来的脚步声里倾听我的足音;她曾是那样的狂喜着听我说“我是我自己的”;他曾是那样的含泪握着我的手……
——我是我自己的,我的心是属于他的。一切磨练出来的思想和豁达无畏的言论都是实实在在的,以我们的爱为依托的。
那个极冷的,极冷的早晨,我多么渴望,渴望他能够给我曾经给过我的温暖的拥抱,我像极了一个渴求母亲怜爱的女儿那样望向他——怎么咫尺的距离却似隔山隔海!多么久,多么久都没有过的拥抱,我竟已在渴盼中忘却了温暖的感觉!
原来,他早已——不再爱我!
他竟至冷冷地笑我,怎么这么久才懂得?!我还需要听他说些什么?倾听着吧,也许是他最后一次有这么多的话要和我说,我竟是这样一个痴心的女子,还在贪恋他最后认真对待的讲述,点头或是摇头都不再重要,他不会再心动,我也就那么的一动不动,此时心尚且活着,用这一些活气,眷眷地全用来听他认真地说关于我的话吧——
我终是听到了自己的心在他的煞费苦心的话语里停止呼吸的声音,因为他到底说到了“我已经不爱你了!”——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死了,我没哭。
我,不看他的眼睛,我不看。那双与我对视了多少次的眼睛,我,不看。那眼中已无爱,我眼中已无泪,因为我已经死了,而他,还要活下去!
他决然地走出门去了,未曾回头。他一定愿意我毅然地离开,且毫无怨恨。心已死去的人哪里还有怨恨呢?若怨,便只怨自己:为什么未曾更深地想过要为属于自己的我负责,为什么要那般一塌糊涂地爱而捶着他的衣角生活?!
决定了尽早将自己无核的躯壳弄了出去,却还是回光返照一般贪恋着,陪他一起走到了冬与春的交界线上。会馆窗前的老槐树会不会多发出一些叶芽来?那些紫藤花的枝蔓儿还记不记得我的脚步声惊落了多少,淡紫色、忧伤的花瓣……
父亲,终究还是来了。他,收到我的信一定恨不得我已死去,却还是来,接我,回去。我想,自己的坚强也死去了,不然为什么竟自哭了呢——我恐怕他找不到的粮菜,是那么可怜的一点点红、白、绿,在眼前模糊,放大,倒像在安慰我——是他可以借此维持很久的样子。
回到“家”,我的五感七情都退隐到梦幻中了,我总是梦到,梦到会馆窗前的半枯的老槐树,梦见那老槐树转眼发出许多柔柔弱弱的新芽来,且铺铺张张地展了开来,其间挑出一嘟噜一嘟噜的乳白色的槐花来,那么清新,那么淡雅。我就在那树下,跳跃着摘那枝叶,弄出不同于往日节奏的脚步声,他便沮丧地将抓在手里的帽子忿忿地挂了回去——
他不知道,我已在紫藤树下了,我穿着最好看的有条纹的衫子,玄青的裙,扶着铁似的老树干,一房一房的淡紫色的藤花柔柔地垂下,掩映着我浮动着笑涡的,十八岁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