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土根他女人正烦着呢!丈夫土根坐的工地的车翻了,土根的小拇指断了,最打紧的是他的腰锥骨严重移位,这是医生说的,医生还说:以后不要干重活,容易复发.这怎么成!家里就他一劳力,两闺女上学全靠工地打工的钱撑着.自己天天起早贪黑喂猪做针线活也只够酱米油盐的日常开支.这活可怎么过呀!你说,这伤伤哪儿不好,脸上屁股上哪不行啊,偏就……哎,咋就那么命苦呢?刚把闺女送城里上学,本来以为苦点累点也认了.现在到好,什么都没了.想着想着,女人的眼就红了起来,但也只是背着土根偷偷抹眼泪.
邻居二嫂说,这样下去那怎么成,你要闹呀!老板不给钱,你不停的闹,快过年了,我就不信他不给.
女人说,可不是,我也这么想.但你知道的,土根他脸儿薄,当初我也是看他本份才跟了他,谁晓得,现在到希望他别这么老实了.
他不闹,你闹呀!二嫂说.
(二)
土根正烦着呢!自己坐(其实是站着的,那是运石子的货车)的车子翻了,十七个工友,死了三个,两个现在还躺在医院.想想当时三儿(人名)死的那惨样,现在心里都后怕.能捡回这条命也算老天保佑了.可最近家里的女人闹得凶,从没这么凶过呢!以前也吵过,但隔顿饭也就过了.谁家没点绊嘴口角呢?可这回女人像疯了一样,自己当时那个火呀,竟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女人闹得更凶了,骂自己窝囊,骂自己只会在家打女人.这什么话嘛,我累死累活为了谁呀,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其实土根心里也明白,女人那么对他还不是为了让自己去要钱.说实在的那家伙也够黑心的.像自己这种只能通过干重力活才能养家的人一失去力气和筋骨,那还不废人一个!他拿个几千就想打发,那还让人活的啊!但是,自己就一小小民工怎么跟他斗?好声好气和他说怕他不听,告他吧,人家上面有人.现在也只有豁出脸去闹.想着,土根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拿根烟抽.可手伸到左表袋,空的!一惊,慌忙一阵乱摸,还没有!仔细一想,烟早被女人拿走了,医生说忌酒忌烟.妈的,自己也没什么癖好,就闲时喝口酒抽支烟.现在都没了.狗娘养的,老子现在就去闹他妈个不得安宁!
(三)
李老板最近正烦着呢!今年好不容易左送礼右托关系承包了这个工程,本以为可以好好赚上几块钱.原先怕出事,钢筋不敢买太次的,水泥不敢掺太假的,可竟是出了这等事.那司机倒好,自个也死翘翘了,那群民工就全找上自己了,还开口闭口就是钱,给了又嫌少.钱钱钱!你以为赚个钱容易.工程没包,就得跑关系,说白了就是砸钱.砸了钱还不一定管事儿,砸少了就像打水漂有去无回,多少人眼红呀!你不砸多点,那能成吗!现在这工程还眼看就快完了,出事了.前期的投资(自然包括砸的那份)还没收回,现在上面又说查得紧,紧不紧还不是他们说了算,这是嫌咱打点的少呢.钱钱钱!还是那个钱,上面要下面要家里的要外面的也要,就是金山银山也要掏空呀!
李老板虽然烦着,但这钱怎么给给多少,心里也是亮堂着.就说那民工吧,也确实可怜,自己就从他们那堆人中出来的,能不明白吗?以前自己也闹过,被老板坑过,那个气哦,恨不得天下所有有钱人都他妈的死翘翘.现在还不是干上这行了!这世道,逼你呢!你不坑下面的,哪来孝敬上面的,你不孝敬上面的,哪来钱赚.就说这次吧,自己若不把上面的喂饱了,赶明儿就有一大堆穿制服的来查这查那的,说你什么什么工程安全了,一大堆都是罚款交钱的,而且专业的没话说.至于接下一工程吗,你更不用想了.不接工程,咱拿什么吃饭?
李老板越想越来气,狠狠地咒了句:“那群狗娘养的贪官!那些不开窍的民工!”心里方觉得舒畅了些.
后:写这篇的时候我的内心是复杂的,因为他(土根)的原形就是我的舅舅.
去年下半年,我正高三,突闻舅舅出事了,是工地的车翻了.十来个人(具体不知)死了三个,包括司机,还有一个是舅妈的儿子小三(文中的三儿).小三并不是当场死的,据说送医院时还能说话.外公他们要求给他换一个好一点的医院,但老板和医院都不同意,老板还扬言换医院就不给医药钱,所以最终也没换成.舅舅断了一截小拇指,腰部骨头移位,医生说以后不能干太重的活.舅舅本来想打个残疾证明,开个小店或什么的也容易些,可有关部门说至少也要断中指或食指才行,有人说那是没关系的原故,有关系的话,擦点皮也能开.这些我自是不知了.
舅妈不是本省人,也不识字.但却是我们中唯一一个想通过法律来解决这事(关于钱的问题双方一直未达成一致,自然也没拿到.但死者拿七八万是定下了的.)的人.可悲啊,好歹我们中也有几个读过书的,舅舅本身也是高中毕业,却没有一人想用法律来解决争端,即使我们都觉得己方是受害方.当舅妈说有一个律师答应她律师费打赢官司才要时,我们都劝她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事.法律或许是公正的,但法官不一定公正.当我们无能力承担或预期的投入不能从司法中得到应有的回报时,出于利害的考虑我们会本能的选择非法律的途径来解决.最终舅妈也没去法院.
去年快过年时去舅舅家,恰好碰到他们几个受害工友准备去讨个说法,不知有没有去成.至今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最后怎样了结.听母亲说今年三四月(阴历)舅舅就又出去干活了,我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他不能干重活),也不敢突兀地问舅妈.现在只有遥祝他一切顺顺利利了!
(文中除工地事故外其他均为我虚构的.本来我构思了许多,也想把舅舅所遇的事和表现心里及困境也写进去,这样文章就显得更具真实性.但想到这样会被别人当故事一样看,就感到不自在.特别是我怕写着写着,我也把它淡忘而只当一段文字看待,那是最可悲的!!!也曾想把那工地老板狠狠骂一通,但最后也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