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通汉语言文字学的人们大抵都知道,“寿”字和“考”字,在现代汉语里,看起来没有太多的联系。而在古汉语,也就是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小学”(文字学、音韵学和训诂学)里,这俩字是有共同渊源的,即都与“老”有关系。“寿”指的是活得岁数大,所谓“寿星”、“仁者寿”、“寿比南山”是也。《说文》:“考,老也”,“考”本意为年老,年纪大,后指过世的父亲,所谓“如丧考妣”的“考”即是此例。因为年纪大,就像“洞庭湖边的老麻雀”,什么样的大风大浪都见过,所以人生经验丰富,谙熟“通过一定的手段了解”世界的万事万物,故“考”又被引申为测验、了解和研究等意。至此可见,在中国年纪大的人和考试从来就有不解之缘,年纪大的人和考试有着天然的、本能的、不可割舍的密切联系。
中国古代,大约在隋唐以前是没有官方的、统一的考试的,官府选拔人才的方式,主要以汉朝的举荐制度为代表。那时,一个人只要对父母孝顺,大约是可以“举孝廉”的,从此当官取仕。从隋唐开始,科举成为封建王朝选拔人才的定制,一个人若想得到官方认可,只此一途,这就是所谓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除此之外,家里有关系、有势力虽然也能当官,但那也只是“旁门左道”,这会让正途出身的人们毕生都鄙夷不屑。
科举考试,在近代还被英国的萧伯纳所欣赏,这可以说明它有合理性。关于科举考试的合理性,历来有专家学者发表雄文拙著予以充分论证:因为科举不仅消灭了人为的暗箱操作的随意性,而且完全符合统治者的心意。这就不仅使穷人同样有机会做官,还能说明一个人是成功的,因为他能力和水平最终符合了官方的标准,达到了官方的要求。众所周知,官方的标准是唯一的标准,贞节牌坊要有皇帝颁旨敕建的才好,否则那只能是婊子的自作多情、沽名钓誉和弥盖愈彰。左宗棠一生勋业可谓卓著,但他最终因为没有夺得正式的功名而抱憾以殁。
因此,中国人形成了强大的评判惯性,除了刘伶、阮籍之流,绝大部分的人们会穷其一生孜孜以求一个官方的认可。在古代,这种认可就是钱钟书先生所说的“报条”,在近代叫做“文凭”,现在则叫做“毕业证书”了,人生而没有这一纸凭证,仿佛亚当夏娃的肚脐下面缺少那片并不保暖的树叶,大体是羞愧难当的,仿佛回头检查了二百遍房门是否锁得牢靠,否则便诚惶诚恐、没有一点安全感。
安全感是非常重要的。人有七情六欲,要吃要喝要繁殖,而且都要吃得好喝得好繁殖得多,这样才有体面。为了体面,人们的手段会五花八门,琳琅满目,但是都不如人家宋真宗说得实在和来派,他告诉天下人说:“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真宗皇帝劝学文》)。意即人生所渴求的金钱美女、高官厚禄、宝马轻裘都可以通过科举考试得到,一旦取得功名,便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或者说,只要书读得好了,什么人都可以成为阿Q,想什么就是什么,想要谁就是谁。这段话,历来被人们奉为座右铭,因此科举以来,七八十岁还投考的“寿星”,历代不乏其人。 1699年(康熙三十八年),整100岁的广东人黄章,从广东到北京应试。他千里迢迢,一路由曾孙照料。入考场时,曾孙打着灯笼把他送进考棚,灯笼上书“百岁观场”四个大字。黄章40岁中秀才,65岁补廪生,83岁入贡生。真所谓“活到老,学到老,考到老”。另一个广东人陆云从,100岁时考上举人,103岁时进京会试,不料出师未捷,朝廷以其毅力可嘉,赐其“国子监司业”衔,以资鼓励。
最有趣的当数广东人谢启祚了,他老先生80多岁时还在参加乡试,主考官念其不易,会同巡抚呈请朝廷给他恩赐一个举人头衔,但这番美意却遭到谢启祚的拒绝,他说:“科名有定数,我老手健在,定要为老儒们扬眉吐气!”,意即要靠自己的本事弄个功名。结果老谢还真可以,考到98岁还真一下子考中了举人。他即兴赋诗一首:“行年九十八,出嫁弗胜羞。照镜花生面,光生雪白头。自知真处子,人号老风流”。有一个12岁的少年和他一同中举,一老一少,竟成同榜之谊,因此当时就有“老人南极天边见,童子春风座上来”的联语。谢启祚第二年进京会试时,已经99岁了,此时他已有三妻二妾,儿女35个,孙子29个,曾孙38个,玄孙2个。五世同堂,本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但他却依然宝刀不老,披挂上阵,真可谓“十九届诸生,壮心不已;一千年不死,老脚还来”。
最近,据新华网的报道,79岁的老人汪侠在南京市第二十七中学考点参加第4次高考。此前,他已分别于2001年、2002年、2007年参加过3次高考,但均因成绩不理想而未能被高校录取。2002年,汪侠曾被南京医科大学破格录取为旁听生,在该校学习了4年,但老人一直希望能正式考入高校,拿到文凭,以证明自己的能力,更好地开展义务医疗服务。
我想,汪侠老人求知若渴的毅力惊人、精神可嘉,这是令大多数的人景行仰止、望尘莫及的。但我还是想指出:首先,汪老确实可以定性为现代的“赶考寿星”;其次,汪老太盲目,对于当代中国的大学教育有迷信的情结或不能与时俱进的教条理解。因此我还是由衷地期盼上帝瞎了眼,让他没有机会上大学。因为一个人的能力不是一纸文凭就能证明得了的,要更好地“开展义务医疗服务”,也不必非得到大学去走个过场。众所周知,华佗没有上过大学照样可以成为神医。因此,虽然“寿”和“考”有天然的联系,但这不必然说明活到老非得考到老,而“活到老,学到老”才是硬道理。
一位79岁的老人大抵能够知道:“学”和“考”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儿。把“学”和“考”混为一谈,那是一年级上学期小学生的认知水平。套用一句流行的话奉劝像汪老这样热衷高考的寿星们,为了节省本来就十分紧缺的教育资源,为了给年轻人多一个上大学的机会,您老还是算了吧,就这样算了吧。(2008年6月9日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