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的文章里,曾经两次提到过一个清朝的人物,他叫杨光先。杨光先(1597—1669),安徽歙县人。性刚直。明崇祯初年,以布衣进京,备好棺木,誓以死谏,弹劾温体仁等误国,结果被发配辽东充军。1645年,清廷颁行传教士汤若望修订的《时宪历》,杨光先著文揭露《时宪历》的“十谬”,在康熙初年掀起了中西历法之争(史称“历狱”)。杨是“清代第一位大张旗鼓反对洋教的人物”,他前后与洋人论辩的文章,凡21篇,被辑成《不得已》2卷。后遭人陷害,康熙念其年老,免其一死,遣返原籍。杨光先死后,西方传教士以每部“二百金”的高价回收《不得已》,尽行销毁。所幸的是,民间有藏本流传下来。
《不得已》中有一段文字,记叙了杨光先反驳洋人“地球是圆的”理论,他说:要是地球真的是一个圆球的话,那么圆球上大大小小的洼面就是大大小小的海洋;在圆球上面和下面的人,脚心是相对的,在圆球左侧和右侧的人,脚心也一定是相对的。好了,请问:侧面和底面海洋里的水为什么不流出去?难道还有圆水、壁立水和浮天水吗?你们洋人有本事把一杯水倒过来而不洒不漏让俺开开眼。还有,在圆球侧面和底面的人,为什么不倒下来、不落下去呢?俺只见过苍蝇能够停在天花板上,你们洋人有本事倒过来到天花板上去走走呀。
应该说,在当时的条件下,杨光先是认真的,其“高论”也无懈可击,所以他得意地说:地球是圆的,简直是谬论,“有识者以理推之,不觉喷饭满案矣!”但现在开来也只能当作笑话听。井底之蛙只能看见巴掌大的一块天,它不知道天外有天。
最近也有人很得意的说:“大禹13年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除了一心治水外,其实还因为他有了‘婚外情’”。如此高论一出,立即引起轰动,很多媒体纷纷以《大禹有婚外情》为题予以转载。这让电视台赚足了眼球,让“禹文化”专家跌破了眼镜(《百家讲坛名嘴又出名言:纪连海另类解读大禹》,《今晨6点》2008年3月27日第28版)。
纪先生自称他是“一个历史知识的普及者”,这让我想起了冬烘先生来,想起信口开河的弄斧者,想起无知者无畏的俗语来。据现有的史料可知,瑶姬一说是王母娘娘的第23个女儿,这只是神话而已,不足为据;一说是炎帝的小女儿,而大禹晚于瑶姬几百年。如此看来,按照纪先生的逻辑,纪先生是可以跟康熙的女儿拍拖而发生“婚外情”的。一个“历史知识的普及者”,历史知识是如此的匮乏,发表观点是如此轻浮,到底是“普及”还是“欺骗”,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不可否认,当下包括《百家讲坛》在内的许多学术超男超女类电视节目,对于普及历史知识是有积极作用的。也许是为了收视率的缘故吧,许多“名嘴”为了节目的生动活泼,为了迎合受众的口味,可以说绞尽脑汁,说了一些俏皮的话,说了一些很现代的话,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这必须有一个基本的原则,那就是不破坏、不扭曲历史的真实。或许有人会反问“历史的真实”是什么,尤其是上古时期的事情,鬼才知道呢。但是,吃历史饭的人都知道这样一个基本的原则,即“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胡适先生会摊开手掌让你“拿证据来”。
杨光先是认真的,他跟洋人要证据,洋人百口莫辩,杨光先胜利了,他嘲笑洋人“地球是圆的”说法“喷饭满案”,但最终“地球是圆的”,他单凭直觉(超经验)来判断事物,是思辨虚构,犯了形而上的错误。大禹的婚外情的结论跟地球是方的一样可笑,但纪先生和杨光先是不同的,纪先生是草率的,坦率地说是虚伪的。号称“历史的普及者”,在众目睽睽、大庭广众之下,竟然有胆量像江湖郎中兜售狗皮膏药,而且面不改色心不跳动,可见其胆量是非凡的,可谓吃了豹子胆吧,如此滑稽,也能令人“喷饭满案”吧。
诚然,大禹有婚外情这样的说法,在坊间作为解闷儿的闲话,自然是无妨的。在家里面闲着没事儿逗老婆穷开心,也是不碍的。但是通过公共媒介传播出去,这就会混淆公众视听,以讹传讹,“假话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不仅普及了“错误”,而且普及了“无实事求是之意,有哗众取宠之心”的浅薄做派和媚俗心态。如今大伙都想一夜成名,都想一夜暴富,都想一夜婚外情,都快想疯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人五人六都是为了仨瓜俩枣,我们的“历史知识普及者”们就收敛收敛吧,就别壮着胆来凑热闹了,就算俺作个揖求求您了。(2008年3月27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