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新闻史的研究中,元代由于存在时间短、政府机构运作体制不完备以及语言文字方面的困难,我们很难找到它关于言论政策的方面。不过从已有的材料看,从宋代形成的两种可能都存在:首先,产生于宋代的“小报”并未禁绝,经常有“小本卖于市”;其次,对于言论自由,元代采取了严酷的打击政策,如成吉思汗规定:“诸公事非当言而言者,拳其耳,再犯笞,三犯杖,四犯论死”[1],这里最早明文规定了言论不当最高可判死刑。
元朝统治者用他们强悍的作风严厉限制文字传播,甚至还想封闭所有的嘴巴,即使口头传播,亦常遭到打击,尤其害怕人群聚众。元代多次下令“禁聚众”、“禁集场”,甚至“禁唱货郎”,以防“妄说乱言”[2]。据史书记载:公元1274年“束鹿县镇头店,聚约百人,般唱词话,社长田秀等约量断罪”。[3]
明朝建立伊始,中华大地经过多年战乱的破坏,一片凋敝。对此朱元璋实行了“休养生息”的政策。1368年,他称帝不久,即告诫满朝文武说:“天下初定,百姓财力俱困,譬犹初飞之鸟不可拔其羽,新植之木不可摇其根,要在安养生息之。”[4]
明朝,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十分古怪的封建王朝。从江山更迭的角度看,它与前朝有许多相似的地方,如开国皇帝往往能够与民休养生息,言论环境比较宽松;随着王朝的发展,许多历史的、现实的问题开始凸显,最终走向灭亡。但它与前朝还有许多不同之处,如特务统治、宦官问题更加严重、资本主义萌芽开始出现等等。从封建社会的发展进程来看,它处于衰落的下坡路上,弊窦丛生又临歧多变。因此在统治政策和手段上,常常采用非常规甚至极端的方式以企图遏止颓势,但是又常有意料之外的事情让其难以招架。尤其是中后期,它就像是老房子起火,统治者临火掘井,险象环生却只能望洋兴叹。
由此,我们对于明朝的言论制度,可以有一个比较概括的理解,就是明朝从建立伊始,其实就是一个封建社会后期的烂摊子,要收拾它,常规的做法行不通,按部就班地来更不行,在朱氏集团的面前,是一盘棘手的残局,只有抛开章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攻一点,不计其余。
现代游戏中,有一种打蛤蟆的游戏,平台上有很多洞口,每个洞口里都有一只蛤蟆,它们没有规则地向外钻,玩游戏者手持狼牙棒,打到地蛤蟆越多,说明反应能力越强。明朝皇帝就像这打游戏的人,起初还是遵守规则的,但后来蛤蟆越来越多,越来越踊跃,皇帝手忙脚乱,挂一漏万,干脆放弃规则,随便乱打。明朝的言论政策,也许就是这样无规则的古怪。
朱元璋登基之后,对于言论,似乎也很开明。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一是关于言论有比较清醒的认识。他懂得元朝对于言论“以宽得之,亦以宽失之”的道理,因此提倡“宽而有制,不以废弃为宽;简而有节,不以任易为简”的圣王之道。据史料记载:
太祖御奉天门视朝毕,顾谓翰林待制吴沉曰:“人主治天下,进贤纳谏,二者甚切要事也。”沉对曰:“诚如圣谕。但求之于古,能行者亦鲜。是以乱日常多,治日常少。”太祖曰:“使其真知贤者能兴其国,何有不好?真知谏者在于患己,何有不纳?唯其知之不真,是以于己难入。若诚能好贤,则不待招徕,而贤者自至;诚能纳谏,则不待旌赏,而谏者必来。”沉对曰:“陛下此言,诚国家兴治之要。”[5]
对于言论环境宽松的唐朝,朱元璋也有他独到的见解,如:
太祖谓侍臣曰:“人主之聪明,不可使有壅蔽。一有壅蔽,则耳目聋瞽,天下之事,俱无所达矣。”翰林学士刘三否对曰:“人君惟博采众论,任用贤能,则视听广而聪明无所蔽。若信任憸邪,隔绝贤路,则视听偏而聪明为所蔽矣。”太祖曰:“人主以天下之耳目为视听,则是非无所隐,而贤否自见。昔唐玄宗内惑于声色,外蔽于权奸,以养成安史之乱。及京师失守,仓皇出幸,虽田夫野老皆能为言其必有今日者。玄宗虽恍然悔悟,亦已晚矣。夫以田夫野老皆知,而玄宗不知,其蔽于聪明甚矣。使其能广视听,任用贤能,不为邪佞所惑,则乱何从生矣。”[6]
至此可见,朱元璋对于言论的认识还是十分深刻的。他经常对群臣说:“治国之道,必先通言路。言犹水也,欲其长流。水塞,则众流障遏。言塞,则上下壅蔽。今予以一人而酬应上下之务,非兼听广询,何以知其得失?《诗》曰:‘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夫刍荛,至贱者也,古人尚取于其言。况左右、前后之人与共事者,岂无一得之长乎?诸公有所建明,当备陈之。”[7]
二是下令改革文风。以往官员大臣上书言事,多之乎者也,下笔千言,离题万里。这对于文化水平不高的朱元璋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折磨。因此,1369年,他下达敕令干预文风,诏禁四六文词。
太祖命……翰林诸臣以柳宗元《代柳公绰谢表》及韩愈《贺雨表》进,太祖命中书省臣录二表,颁为天下式。因谕群臣曰:“唐虞三代,典谟训诰之词质实不华,诚可为千万世法。汉魏之间,犹为近古。晋宋以降,文体日衰,骈丽绮靡,而古法荡然矣。唐宋之时,名儒辈出,虽欲变之,而卒未能尽变。近代制诰表章之类,仍蹈旧习。朕尝厌其雕琢,殊异古体,且使事实为浮文所蔽。其自今凡告谕臣下之词,务从简古,以革弊习。尔中书宜播告中外臣民,凡表笺奏疏,毋用四六对偶,悉从典雅。”[8]
可见,朱元璋不仅反对浮华空洞的文风,还选取了柳宗元、韩愈的文章作为范本推行,这就是所谓的“表笺成式”。此后,根据陈学霖教授的考证,朱元璋颁布“表笺成式”还有四次。(1)洪武八年十二月,因为刑部主事茹太素的奏陈,写了一万多字,说的事情却只有四件,“文繁词冗”,浪费时间,于是就制定《奏对式》,朱元璋自己做了一个序言,然后“颁示天下诸司”。(2)洪武十二年八月,朱元璋觉得“官府文移案牍繁冗”,不是多年经验的老吏不能通晓,可能导致“佞人借机玩法,殃及百姓”,于是命令“廷臣减去繁文,奏定成式”,让“诸司有所遵守”。(3)洪武十四年七月,他再次申明表笺不能用四六文辞,“务求典雅简明”,“所有名讳皆依古礼:‘二名不偏讳,嫌名不讳’”,“除了凶恶字样以外,没有其他应避忌讳”。(4)最后一次是洪武二十九年七月,朱元璋认为表笺里,“仍多务奇巧,文体骈俪,有伤辞意”,于是让刘三吾等人“撰表笺成式,颁于天下有司”。
按理,明初应该言论比较自由了,但恰恰相反,因言贾祸的人却比比皆是,说“坏话”不幸,说“好话”更不幸。这不幸的程度,又常常超乎想像。众所周知,朱元璋出身低贱,当过和尚,嘴巴有点歪等历史的天然的缺陷,他有忌讳,所以据史料记载,当时许多文章诗词中,因为有与“贼”、“僧”谐音的字句,就被认定是讽刺朱元璋,作者因此遭殃倒霉。朱元璋的这些敏感的忌讳,从此也成为明朝一个明显的政治性格。
最有趣的,便是那些说“好话”的谄媚者了,批评既然贾祸,说“好话”、“吉言”总不会有错吧,可是大伙很快发现自己又大错特错了。按明朝制度,凡遇到重要节日以及皇家大事,臣子都必须上表祝贺与谢恩。有《谢赐马表》中说“遥盏帝扉”之句,被认为是说“帝非”,作者被杀;有《正旦贺表》里说“取法象魏”,被认为是“去发”(为僧),作者被诛;有《万寿贺表》里说“藻饰太平”句,被认为是“早失太平”,作者被杀,诸如此类,所在多有。反正整个明朝,历代皇帝,淅淅沥沥都有这方面的作为。
大伙对于皇帝这种阴晴不定的性格都感到莫明其妙,皇帝的“狼牙棒”可是没长眼睛的。因此学会明哲保身,都不言语了,有的甚至隐逸起来,可人家皇帝还是不依不饶,不做官、不说话也是犯罪。因此,在明朝形成了这样的一个现象:提建议治罪,说“好话”也治罪。只要说话便治罪,所以不说了,不说了也要治罪,所以还得说,说了又治罪,所以又不说了,如此循环不已。这或许就是朱元璋骨子里头奉行的“以猛勒国”的政策的结果。在这样的条件下,加上理学的束缚,特务的横行,明朝的人们大都噤若寒蝉,无所适从。
这种情况在整个明朝都是存续的,但是有衰败的迹象。或许人们慢慢适应了朝廷“吼之”、“踢之”、“咬之”的三板斧,“技止此耳”,所以尽量躲避它,后来甚至鄙视它,干脆就不在乎了。大家该说的还在说,该激烈的还是激烈。尤其是到了万历年间,朝中大臣们争相暴风骤雨般地抨击皇帝,言辞之激烈,态度之强硬,在整个中国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而在古代社会中也是空前且绝后的。
右都御史漕运总督李三才上书指责皇帝:“今阙政猥多,而陛下病源则在溺志货财。”李三才还说:“陛下迩来乱政,不减六代之季。”“天神共愤,大难将作”,真是骇人心魄。[9]
大理寺评事雒于仁痛斥皇帝“酗酒”、“恋色”、“贪财”、“尚气”,言辞之激烈、情绪之愤慨,简直无异于破口大骂了[10]。
工科给事中王德完责备万历说:“民何负于君?而鱼肉蚕食至于此极耶!”[11]
户科给事中田大益曾经痛斥万历说:“陛下驱率虎狼,飞而食人,使天下之人,剥肤而吸髓,重足而累息,以致天灾地坼,山崩穿竭。”[12]
御史冯从吾上书警示皇帝:“(皇帝)谓圣体违和,欲以此自掩……天下后世,岂可欺乎?”[13]
礼部主事卢红春揭露皇帝“装病”说:“若真疾耶?则当以宗社为重,毋务为豫乐以为基祸;若非疾也,则当以诏旨为重,毋务以矫饰以起疑。”
上述这些激烈的言论,这些激烈的言辞,放在任何给一个朝代,恐怕帝王都难以容忍。而万历皇帝对此居然比较“耳顺”,除偶尔埋怨大臣们“讪言卖直”[14]之外,未见有严苛的处罚。虽然也不乏谏诤者因此被贬的案例,但最终受到重罚的却极少。这种做法连主编《明史》的清代学者都不能理解,他们说:“怀忠愤之士,宜其激昂抗辞以匡君失。然纳谏有方,务将以诚意。绞圩摩上,君子不为。谓忠厚之意薄,而炫沽之情胜也。”意思是说,讽谏皇帝要注意方式方法,怎么能、怎么敢对皇帝破口大骂呢?
学界对于这一现象,多数持肯定的观点,认为万历对“非君”浪潮的宽容态度,万历朝的言论自由,是历史上罕见的。但我想这并不是万历皇帝英明的一厢情愿。仔细观察这一时期的明朝,我们会发现,万历并不是主观上虚怀纳谏,只是客观上封建王朝千疮百孔,已经无法收拾了,加上前面历代皇帝所遗留下来的宦官、特务、政治纷争、边疆烽火和人民的反抗斗争,导致了政治势力分崩、道德体系混乱,使整个明王朝大厦将倾,摇摇欲坠,万历既然缺乏挽狂澜于既倒的能量,也就只好唾面自干,听之任之了。
纵观明朝的言论制度,由于多凭君主一人的喜好和心情,表现出表里不一,前后不一,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就会被治罪杀身,说多了不行,说少了不行,说对了不行,说错了不行,朝廷的心思像六月天孩子面,说变就变,喜怒无常。因此,明朝的言论环境更像物理学上的布朗运动,就是爱因斯坦也不得不得承认:这完全是不停的无规则的运动。
[1] 《元史·太宗本纪》六年正月条。
[2] 《元典章》卷五十七《刑部·禁聚众》。
[3] 《通制条格》卷二十七。
[4] 《明大祖洪武实录》卷25。
[5] 《明太祖宝训》卷一。
[6] (明)余继登:《明皇典故纪闻》。
[7] 《明太祖御制全集》。
[8] 《明太祖宝训》卷二。
[9] 《明史》卷二百三十二,列传第一百二十。
[10] 《明史》卷二百三十二,列传第一百二十二。
[11] 《明史》卷二百三十二,列传第一百二十三。
[12] 《明史》卷二百三十二,列传第一百二十五。
[13] 《明史》卷二百三十二,列传第一百三十一。
[14] 《明实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