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唐以后帝国的衰落和分裂,导致社会动荡不安,政治上中央集权不断遭到削弱,军事上藩镇割据日益加剧,最终导致道德层面出现龟裂,传统的道德标准和价值观念趋向多元。中国的封建专制体制就像患了羊角风一样,开始不规则地抖动和抽搐,有时还很剧烈。经过安史之乱、五代十国,封建制度像年久失修的马车,开始变得松垮、疲软和噪声,更年期症状逐渐明显,老毛病未除,新毛病又添。公元960年,宋朝的建立,或许就带着这样先天不足,专制的本质没有改变,但是运行起来总显得力不从心,气喘吁吁。偶尔也想振作,不过只是一厢情愿的姿态而已。这样看来,大宋王朝真的需要一些外在的支撑和补给,如拄上拐棍以维持平衡,多吃人参以增加元气。
宋太祖赵匡胤,登基之初,便请来处士王昭素问对。与此前所有开国君王一样的是,他也向处士请教如何治理国家的事情。但有一点却是此前开国君王所没有的,赵匡胤还重点询问王昭素如何保养身体:
(公元970年)三月辛亥,以处士酸枣王昭素为国子博士,致仕。昭素少笃学,有志行,帝闻其名,召见便殿。时年已七十馀,帝问曰:“何以不仕?”昭素谢不能。令讲《乾卦》,至“九五飞龙在天”,敛容曰:“此爻正当陛下今日之事。”引援证据,因示风谏微旨。帝甚悦,问以治世养身之术,昭素曰:“治世莫若爱民,养身莫若寡欲。”帝爱其语,书于屏风间。[1]
赵匡胤在位16年整,身体似乎也没有保养太好,一夜暴卒。继任皇帝宋太宗乃赵匡胤之帝。宋太宗有“弑兄篡位”的嫌疑,自己是百口莫辩的,他只有借助外部力量,制造比较有利的舆论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首先,他效法老兄,也请来“处士”陈抟,给他出谋划策。表面上看是继承兄长衣钵励精图治,实际上这只是一层烟幕。他登基以后,首先清除了他的两大威胁:一个是曾经发动政变企图取而代之的赵德昭,一个是实力派赵廷美。两场皇家内讧,弄得人心惶惶,这时在一片政治阴霾之中,陈抟从华山翩跹而至[2],他此行的目的和经过是:据《太宗实录》《续资治通鉴长编》《东都事略》等书记载,陈抟到了汴京,太宗甚为礼重。太宗向宰相宋琪等人介绍说:“抟独善其身,不干势利,所谓方外之士也。入华山四十年,度其年近百岁人,且言天下安治,故来朝觐,此意亦可念也。即令引至中书,卿可试与之语。”宋琪等便问:“先生得玄默修养之道,可以授于人乎?”陈抟说:“抟山野之人,于时无用,亦不知神仙黄白之术,吐纳养生之理,非有方术可传。假令白日冲天,亦何益于世?今圣上龙颜秀异,有天人之表,博达今古,深究治乱,真有道仁圣之主也。正是君臣协心同德、兴化致治之秋,勤行修炼,无出于此。”一个能“逆知人意”的世外大仙人把个太宗说得完美无缺,圣若神明,众人自然也就没法不信了。
其次,以封禅制造舆论,证明自己是“超人”,有镇服四海的能量。历来封禅必现有“天降祥瑞”之朕兆,于是他策划自制了一个,为封禅营造官方舆论,结果大获成功。这就是:
帝曰:“朕寝殿中,帟幕皆青絁为之,旦暮间非张烛莫能辨色。去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夜将半,朕方就寝,忽一室明朗,惊视之,俄见神人星寇绛袍,告朕曰:‘来月三日,宜于正殿建黄箓道场一月,当降天书《大中祥符》三篇,勿泄天机!’朕悚然起对,忽已不见,命笔志之。十二月,朔,即蔬食斋戒,于朝元殿建道场,结采坛九级,又雕木为舆,饰以金宝,恭伫神贶,虽越月,未敢罢去。适睹皇城司奏,左承天门屋之南角,有黄帛曳于鸱吻之上,朕潜令中使往视,回奏云:‘其帛长二丈许,缄一物如书卷,缠以青缕三周,封处隐隐有字。’朕细思之,盖神人所谓天降之书也。”旦等曰:“陛下以至诚事天地,仁孝奉祖宗,恭已爱人,夙夜求治,以至珠邻修睦,犷俗请吏,于戈偃戢,年谷屡丰,皆陛下兢兢业业、日谨一日所致也。臣等尝谓天道不远,必有昭报;今者神告先期,灵文果降,实彰上穹佑德之应。”皆再拜称万岁。[3]
第三,他要一改老兄武将的作风,拼命使自己温文尔雅。他知道,对有些事情,有些言论,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节省体力,不能再呈匹夫之勇了。相反,他对于一些阿谀奉承的人和言行还不时表示出十足的鄙视,因此也赢得了谏臣的好感与拥戴。
经宋太宗这样一折腾,北宋前期的政治如同中国此前两个伟大统一王朝汉、唐一样很是开明,因此也催生了相对宽容的言论环境。
公元988年,宋太宗下令将补阙、拾遗改名为司谏、正言。其目的是让台谏真正地履行进谏职责。不仅把“老把总”改成“督军”,宋朝皇帝也时时走走秀场。公元999年春,因天大旱,真宗下诏求直言;公元1005年,真宗增设六科制举,其首为“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公元1038年,因天象反常,仁宗求直言,凡此等等。纵观北宋一代,仿佛比以前所有王朝更喜欢于“求直言”。
不过现在看来,这只是一些略微高明的法术而已,做足了表面文章。其实,宋代对言论的钳制、对言士的打击,远远超过了以前历朝,有时甚至是魔鬼式的没有原因,没有理由。
宋代对于言论的钳制,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出台了“定本制度”,堪称中国最早的新闻立法,也是世界上最早的新闻检查制度之一。二是,朋党交恶,谈士蜂起,统治者喜怒无常,玩弄言论于股掌之间。
定本制度。言论发展到宋代,是中国古代言论控制史上的一个关键节点。其原因有二:一是持续的道德失范,促成了言论的多元性和复杂化,也促使统治者重建封建道德秩序,理学的兴起便是明证,“灭人欲”与言论自由形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二是言论的新载体开始出现,这对于传统的舆论管理体制构成了巨大的冲击。
宋代以前,言论的载体,除了官方的奏章和公文之外,民间似乎也只有竖者耳朵听讲的份儿,而到了宋代就完全不同了。因为宋代出现了民间“小报”。所谓“小报”,是指未经官方批准私自传抄(或刻印流传)的报纸,相当于现在的“非法出版物”。办小报的人,“出入进奏院,盖邸吏辈为之也”[4],身在官府而私下出售信息(机密),这些邸吏,也可以称得上中国最早的拿“职业附加福利”[5]的人。“小报”的内容很有吸引力,“有所谓内探、省探、衙探之类,皆私衷小报,率有泄漏之禁,故隐而号之曰‘新闻’”[6]。俗话说,无利不起早,这些人冒险兼职卖新闻,可见在宋代,信息已经成为一种资源和价值,可以给人带来经济利益。
“小报”的生产有比合理的流程。先是“邸吏”在官方没有行文公布某事以前,便“矫为家书”[7]将此事披露,传播者按一己理解和爱好删改修订,为增加影响力也常常捕风捉影,危言耸听,稿子加工好以后,随即倩人抄写或纸板付印。
“小报”的发行也很快捷,“如曰:‘今日某人被召,某人罢去,某人迁除’往往以虚为实,以无为有。朝士闻之,则曰‘已有小报矣’。州郡闻得之,则曰‘小报到矣’”。
由于“小报”制作粗糙,各取所需,“不无小人俦张之说”,所以“其说或然或不然也”,失实、泄密的问题也就频频发生。为此,宋朝统治者采取了两项措施:
一,打击“小报”。宋代的各个皇帝,都对小报持“痛行禁止”的态度,他们曾采取罚款、逮捕、科刑、奖励高发、直到发配边疆等政策和手段,企图以此消灭“小报”。不过,现在还没有发现因办小报而被处以极刑的案例。
二,加强“官报”,严格新闻发布制度,实施新闻检查。由于官方的邸报常有泄密或新闻口径大相径庭的情况,导致最高当局的被动,所以从公元999年,宋朝开始实行新闻发布、统一新闻口径、厉行新闻检查的制度——“定本制度”。该制度明文规定,各地方的“进奏状”(地方了解中央和京城消息的工具)在出版发布前,必须抄送“枢密院”(全国掌管信息宣传的最高机构)审核,待“枢密院”删减修改以后形成一种标准文本,各地再据“标准本”发抄,“标准本”内容绝对不允许擅自改动。即“日出事宜也,每日门下后省编定,请给事判报,方行下都进奏院,报行天下”,这就是“定本制度”,它一直实施到南宋末年。
但是,尽管如此,“小报”还是野火春风,禁而不绝。由此可见,封建社会到了它的衰退期以后,封建体制对于言论的控制能力已经减弱,剩下来的就是两种可能:要么言论更加自由,要么言禁更加残酷。
[1] 《续资治通鉴》卷第六·宋纪·六。
[2] 陈抟从来以隐士自居,无意政治,此前已有周世宗请他出山,但遭到拒绝。后周显德三年(956年)十一月,世宗“以四方未服,思欲牢笼英杰,且以抟曾践场屋,不得志而隐,必有奇才远略,于是召到阙下”,问以飞升黄白之术。抟答曰:“陛下为天子,当以治天下为务,安用此为?”命为谏议大夫(一说“拜左拾遗”),固辞不受。赐号“白云先生”(此据王辟之《渑水燕谈录》。一说学者又称白云先生),放归山;又命陶谷草诏,令华州刺史每事须供,岁时存问。
[3] 《续资治通鉴》卷二十七。
[4](宋) 周麟之:《论禁小报》,《海陵集》卷三。
[5] 是指靠职业的便利违反职业操守而得到的别人不可能得到的利益。
[6] (宋)赵升:《朝野类要》卷四。
[7] 《宋史·刘奉世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