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语言文字是活的历史,它不仅记录历史,也随历史的发展而不断演进。在演进的过程中,很多词汇的原义逐步消失,甚至变得完全相反。而促使词意发生转变的动力,往往在于政治、经济、文化思想和科学技术的变迁。因此,语言文字的变迁,其实也是历史变迁的缩影。
上个实际30年代,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在中国一度风靡。第一个把弗洛伊德介绍到中国的是近代著名学者章士钊。章士钊对于精神分析感到浓厚的兴趣,他甚至和弗洛伊德通信探讨一些问题,弗洛伊德还很客气地给他回信。章士钊受到弗洛伊德的启发,进而想以精神分析理论为指导,重新研究中国的语言文字,计划写一本《文始说例》的书,用这个“男女饮食之学”,解释中国语言文字现象,以期为中国的语言文字学“别开一生面”,但后来因为日本侵华而告中断。
但是章士钊还是有一些这方面的研究成果的,如他的《也毋考》、《五常解》等等。其中,对于“五常”的仁义礼智信,他是这样认为的:生命最初来自于男女相偶,所谓男女相偶,就是男女之间圣洁、交融的和谐关系,这就是“仁”;所谓的“义”,就是男女一旦确定关系,便互不背叛和离弃;所谓“礼”就是法,男女关系混乱,多偶伦乱,“漫无检束”,因此制定法律规范它;所谓“智”,就是在人群之中,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配偶;所谓“信”,就是男女第一次发生关系之后,还盼望有第二次,以此“信”在古汉语里有“再次”的意思。以后,孔子认为,社会之中,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能够达到相爱男女的程度就是最高境界了。如儒家的“仁”,即“爱人”,其实就是盼望人们能像爱自己的心上人那样去爱护别人就好了。
因此,我就又想到“诽谤”这个词。它的意蕴的变迁也很有趣味,很有历史的深意。只是说到历史,因为它被尘封太久,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原义了。“诽谤”一词出现的年代,现在可以知道的是在尧舜禹时期。
在秦朝实现大一统之前,华夏大地之上曾是多中心的政治秩序。那时“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象九州。”即九州鼎立、八方共融、互相砥砺的上古升平之世。那时没有对言论自由的压制,反倒是“黄帝有合宫之听,尧有衢室之问,舜有总章之访。”合宫、总章是黄帝、虞舜办公的地方,他们在那里听取、询问民众的意见。相传尧时,在四通八达的地方,设“诽谤之木,进善之旌”。“诽谤之木”,就是在街头设通往进谏处所的指路标,称诽谤木,因它上面刻有花纹,又称华表木(桓表)。还有学者认为,诽谤之木就是在门口立一个木板,上边可以自由留言,类似现在很多单位门前挂的意见箱或网络上的领导信箱。进善旌(即幡),就是竖起旌幡,所有言论都可以站在旌下发表。其目的都是在于鼓励百姓发表意见,广开言路。尧还道旁筑室,以采民言。夏禹也“闻善言则拜”、“告有过则喜”,商汤“用人惟已,改过不吝”,周文王“不闻亦式,不谏亦入”,“皆虚其心以为天下也”。可见,“诽谤”就是“进善”,它本来不是贬义词,我们还可以从古书中找到许多这样的证据。如《国语·周语上》、《战国策·齐策一》、 《汉书·贾山上》、《墨子·经上》以及欧阳修的文章。妇孺皆知的《史记》还有一个别称,就叫做“谤书”。
中国历史上的家天下,始于夏禹的儿子夏启。而中国出现官方的言论钳制已有2800多年文字可考的历史。最早的要属周厉王的“监谤”了,据《史记卷四·周本纪·第四》记载:周厉王残暴苛虐,奢侈骄傲,国人对他多有埋怨。召公(姬虎)进谏说: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厉王震怒,征集一些卫国的巫师,监视人民的不满言论,报告厉王,将不满者杀掉。这些就是最早言论钳制政策和手段。据史载,周厉王时期,国人都不敢说话,“道路以目”。厉王很得意,告诉召公说:“我能够消除不满言论,都不敢说话了”。召公说:这是堵塞言路,防民之口,甚于防水。水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此。所以治理人民的方法,在于使他们说话以宣泄不满。如果封住他们的口,能维持多久?”厉王不听,国人无敢言者,这也算得是中国最早的新闻白色恐怖了。
自从秦始皇建立大一统的秦朝开始,中国开始进入专制时代。在君主专制的条件下,国家舆论政策必须服从、服务于君主利益。“大一统”必然压制、消灭任何对其构成竞争与挑战的危险;打击对手,消灭差异,以实现权力最大限度的集中与垄断。国家运行必须以圣王至上、君主万能为逻辑起点,按照最高统治者的意志把万事万物强行整齐划一。因此专制统治权不容受到批评、置疑、挑战,人民必须服从统治者规定的意识形态。全社会只能有一个声音,这就是统治者的声音。而决不允许“儒生各尊私学,诽谤朝政,惑乱民心”。若有敢于挑战者,统治者往往会采取极端的手段进行残酷的镇压,如“偶语者弃市,腹诽者诛。”
至此,“诽谤”的意蕴发生了历史性的变化。从尧舜禹时代到“周召共和”,这一时期,“诽谤”是从旁观者的角度评论公共事务,且尧舜禹能够虚心接受。而当专制制度建立之后,再从被统治者的角度去臧否独裁者,虽然也还是提意见以改进工作,但独裁者却不这样理解,他们认为这是杂音跑调,是在向他们满怀恶意地挑战,因此一切“诽谤”言行,在独裁者强势的话语霸权之下,成为诬蔑的同义词,从此带上贬义的色彩。又因为中国有漫长的封建历史,在这漫长的历史中,统治者的淫威以及百姓的驯服,使得统治者的言行成为判断一切是非的标准,凡是与统治者向左的“诽谤”言论,便被认定为恶意中伤或现代意义的诬蔑了。
可见,“诽谤”从上古褒义的善言批评进而变迁为贬义的“诬蔑”,其中的变迁动力来自于极权势力的存在和定性。“诽谤”的被遏制与打压,它的意蕴的前世今生,标志着中国古代的政治由“皆虚其心以为天下也”, 从此变成了“天下皆生其命以为一家”了。(2008年3月11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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