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末年,枭雄崛起,中国又出现了分裂的状态。大汉天子的权威不断被挑战和削弱,“大一统”严苛的言论钳制成为强弩之末,风光不在。整体上表现出言论环境的宽松,但是通过仔细研究,我们可以发现,“大一统”的格局虽然分崩离析,但是“小一统”正在膨胀,这就使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的言论管制表现出两个明显的特点:
一是整体的言论环境松动。率先打破言论钳制的,恰是这一时期的各方政治、军事势力的代表人物。他们曾是“大一统”体系下的臣民,曾经也是言论钳制的对象。他们对于言论钳制有痛苦的体验,更有抵制和抗拒的心理期待。如曹操,他本身就是一位潇洒不羁的放旷者,当他具备与汉室抗衡的能力时,他的言论自由度提高,这种提高本身就是对包括“言禁”在内的礼教的挑战甚至是颠覆。再如诸葛亮,他“每自比管仲、乐毅”,生活潇洒,为人旷达,谈吐纵横捭阖,其言论自由度比常人要高得多。因此,曹操和诸葛亮等实力派人物的言论影响力对于“大一统”的“言禁”形成了冲击和破坏。
二是各路枭雄“一统”的言论钳制本质没有改变,但形式却更加复杂。虽然曹操、诸葛亮,包括司马家族,具有强大的政治实力和舆论影响力,但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的“皇帝”,历史上把他们称为“僭帝”。为了向汉帝示威,他们需要放言无忌;为了拉拢民心,他们又必须时刻伪装成开明、豁达的面孔,因此他们的人格都是分裂的。
其实,他们对于至高无上的君权在骨子里头是有想法的,或者满含期待的,他们“僭越”的意图和行为,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所以他们都在不自觉的效法“大一统”的皇帝,从而把自己变成“小一统”的“土皇帝”、“二皇帝”或“太上皇”,最终把真正的皇帝变成木偶傀儡。既然具有这样的政治取向,那他们也必然不能容忍别人对他言论上的挑战或批评。只是他们钳制舆论的手段,不会像“大一统”条件下的直截了当、不容质疑,而是变得讲究法术,更含蓄、更隐蔽,或者说更阴险了,诚如鲁迅先生所说的:“奴才做了主人,是决不肯废除老爷的称呼的,他的摆架子,恐怕比他的主人还十足,还可笑”。因此,“内紧外松”可以说是这一时期言论钳制的总特征。
如曹操害死孔融、袮衡、杨修等言士,他们都曾累次冒犯曹操,以如簧巧舌让曹操吃了暗亏而不便作声。曹操或许表面上显得旷达、开阔和不在乎,但是在心中却连本带利地累计这些人的“罪过”,等到了适当的时机,他便会毫不留情地下手,这就叫做“口蜜腹剑”。如他杀孔融:
袁绍之败也,融与太祖书曰:“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太祖以融学博,谓书传所纪。后见,问之,对曰:“以今度之,想其当然耳!”十三年,融对孙权使,有讪谤之言,坐弃市。……融有高名清才,世多哀之。太祖惧远近之议也,乃令曰:“太中大夫孔融既伏其罪矣,然世人多采其虚名,少于核实,见融浮艳,好作变异,眩其诳诈,不复察其乱俗也。此州人说平原祢衡受传融论,以为父母与人无亲,譬若鲊器,寄盛其中,又言若遭饥馑,而父不肖,宁赡活馀人。融违天反道,败伦乱理,虽肆市朝,犹恨其晚。更以此事列上,宣示诸军将校掾属,皆使闻见”。
曹操在攻下邺城时,对袁绍的女眷多有掳掠,曹丕将袁绍之子袁熙的夫人甄氏纳为己妾。孔融对此大为不满,便上书曹操称:“武王打败商纣后,将妲己赐给了周公”。曹操不知道这是个假典故,后来见了孔融就问他“武王赐妲己与周公”出自何典。孔融回答说:“我是用你允许曹丕纳甄氏一事反推来的,就算想当然吧!”
对于孔融这样的讽刺,以曹操地奸猾,他不会登时怒形于色,相反却会表演得诚惶诚恐,可谓出风行水上不露痕迹,但是内心的恼怒却是刻骨铭心、咬牙切齿的。再如,诸葛亮处理廖立,司马昭处死嵇康等等,都是“僭帝”们深文周纳、打击异己的经典范例。
前面说到,“僭帝”和无能的汉帝,为笼络人心,博得同情,也还要做出一些姿态,摆出一些POSE的。如此一时期,有两篇文章,其批评当局的尖锐和放肆,竟然也能被当局容忍。
一篇是鲁褒的《钱神论》:
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内则其方,外则其圆。其积如山,其流如川。动静有时,行藏有节。市井便易,不患耗折。难折象寿,不匮象道。故能长久,为世神宝。亲之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昌。无翼而飞,无足而走。解严毅之颜,开难发之口。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处前者为君长,在后者为臣仆。君长者丰衍而有余,臣仆者穷竭而不足。《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
钱之为言泉也,无远不往,无幽不至。京邑衣冠,疲劳讲肄,厌闻清淡,对之睡寐,见我家兄,莫不惊视。钱之所佑,吉无不利。何以读书,然后富贵。昔吕公欣悦于空版,汉祖克之于嬴二,文君解布裳而被锦绣,相如乘高盖而解犊鼻,官尊名显,皆钱所致。空版至虚,而况有实;嬴二虽少,以致亲密。由此论之,谓为神物。
无德而尊,无势而热,排金门,入紫闼。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争非钱不胜,幽滞非钱不拔,怨仇非钱不解,令问非钱不发。洛中朱衣,当途之士,爱我家兄,皆无已已,执我之手,抱我始终。不计优劣,不论年纪,宾客辐辏,门常如市。谚日:“钱无耳,可暗使。”又日:“有钱可使鬼。”凡今之人,惟钱而已。故日: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仕无中人,不如归田;虽有中人而无家兄,不异无翼而欲飞,无足而欲行。
《钱神论》通过虚构的情节,历数金钱如何万能,尚贤如何可笑,对当时社会上金钱权力的无限膨胀作了生动的描绘,它毫不隐讳地指出:金钱能使鬼推磨,能决定人的地位和命运。本文与两汉时期的辞赋多描绘自然景观和讴歌太平盛世相比,却锋芒毕露,直指社会弊端,讽刺世态人情,把辞赋的表现功能拓宽到新的领域。可以说,《钱神论》以及稍早的阮籍的《大人先生传》、王沈的《释时论》等讽刺赋一起,都是魏晋文坛上最光辉和最有时空穿透力的优秀作品。
另一篇是鲍敬言的《无君论》。鲍是东晋思想家,生卒年代不详,生平事迹也鲜为人知。只有东晋时期另一位著名思想家葛洪,在其著作里,为后人提供了弥足珍贵的资料,这就是《抱朴子·话鲍篇》所保留下来的《无君论》。
众所周知,魏晋时期,由于治阶级内部互相倾轧,政变频仍,战争不断,社会动荡,生灵涂炭,百姓怨声载道。特别是经过汉末农民大起义的打击,神圣不可侵犯的王权遭到了空前的冲击。正是在这种背景下,鲍敬言提出了“无君”思想,力图否定君主的绝对权威和君权的不可动摇性。
他认为:首先,君臣不是有史以来就有的,原始社会就没有君臣之别。他认为人类应当重新回到这种“无君”的社会里去。其次,君臣之道的出现,给人类带来了深重的灾难,是一切罪恶的根源。他指出,假如有个君主,把巧取豪夺得到的钱财拿出一点分给众人,把坚兵利甲收藏起来,自己也有所克制,不过分讲究豪华排场,大家就认为他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君主了。其实,君主这样做,只是很可怜的一点让步,就好比强盗少抢一点,就算是善心大发了。由此可见《无君论》攻击君主专制之激烈。然而在当时,它没有被封杀,倒是后世历代都把它列为禁书了。
此外,这一时期还有许多石破天惊的论述,对于君权进行了大胆的批判和否定。如阮籍说过:“盖无君而庶物定,无臣而万物理。君立而虐兴,臣设而贼生。”把盗贼肆虐、天下混乱归罪于“君臣之道”的出现,归罪于君主及其帮凶的统治,这在当时的环境下,实在是“大胆狂妄”、“悖逆无道”的。
由上可见,秦亡以后直到公元589年隋朝灭陈而结束分裂状态,中国历经两汉、三国两晋南北朝,在近800年的历史中,中国从秦朝这空前的“大一统”帝国逐步走向分裂,一而二,二而三,龟裂到南北朝十六国,王朝频繁更迭,统治集团忙于攻城略地,无暇他顾,这就在客观上造成了言论环境化整为零,参差不齐,零散而疏松,为思想解放提供了极其有利的历史机遇。
这一时期,对于中国后世的思想界、文学界乃至中国传统文化产生深刻影响的,应该莫过于“魏晋风度”了。所谓魏晋风度,在很多人看来是一种真正的名士风范,当时的风流名士们崇尚自然、超然物外,率真怪诞,风流自赏。他们言词高妙,“越名教而任自然”,“扪虱而谈”,飘逸超俗,“托杯玄胜,远咏庄老”、“以清淡为经济”,喜好饮酒,不务世事,以隐逸为高,表现出一派“烟云水气”的气度,几追仙姿,历来为后世所景仰。
东汉后期政治腐败,社会动荡,这使儒生们从对汉家煌煌大业的盲目崇拜中清醒过来,他们开始怀疑正统的儒家思想。从党锢之祸开始,到黄巾起义,到军阀混战,到三国鼎立,再到曹魏司马氏争权,在长期的腥风血雨中,他们不断否定外界社会,探求变幻无常的命运,执着爱恋短暂的生命,寻求人生的欢乐。在哲学上,玄学的兴起,标志着儒家哲学的危机,从那时开始到唐五代,人们的思想并不再只为儒家思想所范囿。
魏晋风度,在丹、酒、姿容、玄谈的外在表象之下,蕴含着对自身价值的重新认识和对人生无常的感伤。姿容的飘逸与内在的智慧、忧伤结合,成了魏晋风度典型的意象。因此,以魏晋风度为开端的儒道互补的士大夫精神,从根本上奠定了中国知识分子的人格基础。
可是,魏晋风度毕竟只是魏晋的风度。后世效法者层出不穷,他们赶时髦,心情也并非嵇康、阮籍的沉重,却亦步亦趋效颦他们的放达。正如鲁迅指出:“东晋以后,作假的人就很多,在街边睡倒,说是‘散发’,以示阔气。就像清时的尊读书,就有人以墨涂唇,表示他是刚才写了很多字的样子。故我想,衣大、穿屐、散发等等,后来效之,不吃(药)也学起来,与理论的提倡实在是无关的。”
东汉中叶以后,外戚与宦官的争权夺利愈演愈烈。桓帝时期,以李膺、陈蕃为首的官僚集团,与以郭泰为首的太学生联合起来,结成朋党,猛烈抨击宦官的黑暗统治。宦官依靠皇权,两次向党人发动大规模和残酷迫害活动,并最终使大部分党人禁锢终身,也就是一辈子都不许作官,史称“党锢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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