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之境与思想之力
——简评《王银祥漫画集》
文/颜华
艺术界有一种褒己贬人的门户偏见,写诗的看不起小说的通俗与散文的琐碎,搞美术的又往往认为漫画的廖廖数笔勾勒,只是美术中的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此论甚谬。“苔花虽米小,也学牡丹开”。艺术气象之大小不在于形式的宏大与狭隘、体例的不同,全在于境界,境界大了,螺蛳壳里也能做道场;境界小了,即使形式再花哨,表现得再夸张,也只能是拉大旗做虎皮,从他那一惊一乍的花拳绣腿中让人瞥见他皮袍下的藏着的“小”来。另外,这种境界中所蕴含的思想之力,思想是一切艺术的钙质,缺了思想之力支撑的艺术是酥软苍白无味的艺术,是无根的艺术。这是我在研读青年漫画家王银祥先生漫画集时一直萦绕于心的感悟。
有人说我们当代中国人已经迈入了 “读图时代”,孩子们在读“老夫子”、“加菲猫”;成年人在读那扑入眼帘诱你购买欲的各种广告、海报,小资们在读着标示他们“新新人类”身份的各种时尚杂志……我们置身于读图时代,越来越感觉到精神萎缩、情感冷漠、思维懒惰、疲软乏力、俗气冲天。当下诸多画家也开始自觉不自觉地汇入了逃避追问、遮蔽精神的“眼球经济”之洪流中去。众多的同类构成单一,众多的独特构成丰富。王银祥就是这样的“独特”,他一直在超越这种为时代涂脂抹粉的化妆师角色,他是时代众多鹦鹉学舌、喜鹊啁啾中的一只“孤独的‘猫头鹰’”(黑格尔语),傍晚起飞,眼睛寻觅,穿越幽长的夜色,一声划破天惊的鸣叫让沉睡、麻木、无聊的我们心中一颤,揉开了惺松的眼睛和他一道去冷眼看人生,一样地“心热似火,眼冷如灰”去拂试“盛世”中那淡绿与粉红下面的灰暗之尘垢。在人们思维定势所形成的熟视无睹中,画家王银祥发现着鲜活的风景,让我们审美产生酸疼胀麻的感觉,那幅《可怜天下父母心》,大幅黑色调中,一对情侣在楼下拥抱亲吻,高踞顶楼阳台上的父母在悄悄地为他们打着一把伞,伦理亲情与爱情的甜蜜完美地交织在一起,让我们心中洋溢着浓浓的暖意,画家把艺术之境与生命之境融合在了一起,画简而意丰,画小而境大,画微而而情彰,删繁就简见清瘦,漫画家王银祥让我们在众多打着时尚胎记的泛图丛林中,看到这蓬蓬之绿、柔柔之蔓,众语喧哗退去,只剩下这心静如水、心明如月、心宽似海的静谧与博大,他给聒噪、焦躁的的世人一个深长的“嘘”。给人一种“致虚极守静笃”的心灵震撼。
艺术之大,在于境界之大;艺术之功,在于思想之力。中国古人推崇“杯小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中国人偏爱“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王银祥的漫画也在一直追寻着这种“以小见大”、“见微知著”、“四两拔千斤”的艺术之境和思想之力。学者林语堂先生把境界分为“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境界大小,在于艺术家的胸襟与气象,蝇营苟苟者、追名逐利者,其境界必污浊逼仄,悲天悯人者、“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者,才能境界阔大而澄明、境界扩展而丰盈。王银祥已把漫画创作当成他载道的道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他不屑于那种淡经论道的说教,他要在朴素中见深刻、清新里见真诚。《人命关天》、《平衡》、《触目惊心》、《颁奖》、《进化》、《如此开发》、《哀掉》、《惩罚》、《妈妈找蝌蚪》等漫画,让我们在画家那简约的画面下分明看到那忧心如焚的愠怒,听到那为自然家园、精神家园苦苦守望呼唤的殷殷呼唤!《人命关天》中,一株树冠葱茏的树杆上吊着一个人,而一只啄木鸟还在啄咬那根绳子,从那啄得似断非断的绳子中,我们能感受到生命的平等与博爱。王银祥把艺术之境伸入到天地之间,苦苦地进行着精神的拷问,我们在赏读这一幅幅看似平常实则奇崛的画面中,似乎能感受到画家情感的撕裂、思想穿透生活硬壳喷涌而出的震痛、精神之光在幽暗中的劲射,一种从“小我之感”到“大我之忧”的悲悯情怀。画笔是刀,利刃割裂开人类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残暴和野蛮、外强而中干。如《渴望》中以地球做为肚子的奶牛旁边,那一群虎视眈眈、欲罄难平的饕餮之徙。画面中透射出的人心不古让我们感觉到画家那种愤懑难抑的悲怆情怀,可谓是“悲凉之气遍布华林”。画家不动声色地把这些隐藏在那冷峻的画面中,他把人类的悲剧打碎在你面前,让你在这些支离破碎中看到我们人类的可怜、可悲、可叹……艺术境界中的忧愤之气、爱恨深切的赤子之气相摩相荡,他把思想之力内敛于画面中。思想全都融进了墨汁、颜料、线条里。境界之大,让王银祥的漫画从开始便与布巾气、小家子气、书生气拉开了距离。他不想让画笔这把刀在庸常生活、混沌思想中生锈变钝!天地之境任逍遥,气韵风骨任挥洒。古人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王银祥以忧患之心,以画笔之刀揭示当代社会繁华下的苍白、强力下的可怜时,眼在流泪,心在流血,精神在痛苦。他的满腹才情、孤独抗争全都灌注在了这尺寸之小的画面上了。
讽喻是漫画的生命和灵魂,是中国审美文化中“厚教化、美人伦”的“美刺”,也是鲁迅所言的“引起疗救者的注意”和孔子所言的“思无邪”、曹雪芹的天地正邪之气之分野。王银祥的漫画触角伸入到了生活中的每一个空间,他总能在平静的表象下看到涌动的湍流、在孔雀开屏的美丽后面看到其丑陋的屁股、在稼穑中看到疯长的裨草、在赞美诗中读到苍凉的况味、在丰腴的果实中看到细小的虫眼儿……这种审美视角让王银祥也同样有了鲁迅先生所言“白眼看鸡虫”的高傲和冷峻。漫画不是生活的摹写,而是一种夸张变形,在这种夸张变形中也就形成了王国维先生所倡导的“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夸张就是放大,变形就是聚焦。王银祥的漫画既追求“由动之静时得之”的“有我之境”,又执著于“静中得之”的“无我之境”,他把生活的场景进行杂糅、提炼、抟和,升华成一种艺术之境。《真假包公》,只是把包公额着上的月亮变成了人民币的缩写符号,一真一假昭然若揭,作者的爱憎思想的表达全都体现在这真假包公的面具上了,可谓是匠心独运、构思独特,“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漫画在形式上的“小”却难掩尺幅千里的“大”,这个“大”就境界之大,思想力之大。“大”的背后是漫画家敏锐的观察力、画面布局构思的精神巧与朴拙、思想穿透的亮度与强度。王银祥在漫画创作中用功之深用力之大,使他的作品眼格高远、境界阔大。他不屑于那种批量生产的粗制滥造,他睥睨于当代漫画界那种庸俗肤浅、捧哏逗笑的画风,超越了俗常,作品就有了清正之气、大家之气、天地之气,淋漓洒脱的自由之气。《文学梦》:方格纸上一双黑色高跟儿鞋里蜷蜗着一个怀揣笔杆、双眼乜斜、袖手而的文人,让我体悟到了当下一些文人“戏不够、性来凑”的无聊无趣的淫邪,“一双高跟鞋”成了“色情、暴力”的“隐喻”。“隐喻”提升了王银祥漫画的艺术空间和思想表现之力。《严肃处理》中那个手拉弓弦而弹出的一把“搔痒爪”、《溺》中那个伸着双手埋没在文山会海中的闹钟式的半张脸、《投其所好》中那们女大学生的拿手硬件——个人“写真集”……在隐喻化的描绘中,更加刻画出了生活的真实,同时又避免了表达的繁杂雍肿,提升了讽喻的力度,画笔在王银祥的手中就是一根银针,直扎生活的穴位、直击生活中丑恶的“七寸”,这样,作品就有了显豁、精警、超拔、鲜活的个人风格。
有人说我们这个社会是个“表象化”的社会,人们越来越漂浮在各种名利、地位、权势等组成的生活表象里,沉浮消长、荣辱得失、自我入逐、自甘堕落。在这种社会审美语境中,当我们以艺术之境和思想之力来评价艺术创造时,我们就愈如感到王银祥漫画和创作的时代意义,“万乐忧心系心头”“、一枝一叶都关情”,他以炽热的情感针贬时弊,他以弱肩担道义,鼎新革故,激浊扬清。把生活的表象做成切片放在特殊的解剖台上,一箭封喉,一笔中的。他的画风纯正、大气酣畅、痛快至致。《父与子》中那个在大人背上书写“到此一游”的小孩儿、《近墨者黑》中那个靠近化工厂在家洗澡越洗越黑的愤怒的身影、《挤》中啃老的年轻夫妇把父亲扭成麻花儿的情景……一个个生活现象变成了画家笔下呼之欲出让人忍俊不禁又掩卷沉思的艺术精品,他把具象化的社会现实抽象化为艺术中的典型,王银祥的漫画就充满了烟火气,让读者可亲可感可叹。环视当代艺术界,很多所谓的艺术家们越来越缺乏这种把握生活的能力,只能在“先锋”下游荡,在“后现代”中狂欢,对于生活,他们是“不在场的”、是冷漠的、缺乏关照的才力和能力,丧失了把握生活的激情,王银祥的漫画创作就是对这种创作游离于真实生活之外的矫正,艺术不仅要担负“自娱自乐”之用,更要担负“教化”、“讽喻”、“美刺”之功,把脉社会、针炙时弊是真正艺术家的良知和使命,漫画在中国艺术创作越来越 “边缘化”、“个人化”的文化背景下,其作用还远远没有发挥出来,它在人们的审美视野似乎只是陪衬和帮闲,漫画应该有用武之地,王银祥作为漫画界的青年中坚之一,更需要要审势度时,把漫画创作做强做大,在生活的表象打捞艺术之鱼,“治大国如烹小鲜”,他有这个雄心和自信,更有我们激赏的永不枯竭的才情和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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