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心眼”
想起“心眼”这个词,是因为在张丽钧的一篇散文里读到了这样一则趣事:
一个幼儿园阿姨在休了一段时间的病假后回到工作岗位,心血来潮地要班里“想她”的孩子举手。见只有几个小朋友举手,阿姨显然不满意,就启发孩子,你们这么长时间没见到我,怎么会不想我呢?如果你曾经想过我,就把手举起来吧。这回,除了一个小朋友外,其他小朋友都举了手。阿姨就去问那个没举手的小朋友:“你真的没想我吗?”那个孩子肯定地点了点头。阿姨又问:“为什么没想我呢?”孩子说:“我想我姥姥和我姥爷来着,他们把我的‘想’都用完了,我没有地方想你了!”当天,这个孩子是哭着回家的,因为阿姨罚他的站了。来接孩子的母亲对孩子说,活该阿姨罚你的站,谁让你那么缺心眼!
其实,不仅在这位母亲的眼里,就是在其他很多人的眼里,这个执著地想着自己的姥姥和姥爷因而没有地方想阿姨了的孩子的确是个缺心眼的人。你的心藏在你自己的胸膛里,别人又无法测量,既然阿姨希望得到你的“想念”,即使你压根儿没想过他,却信口开河说想了不就得了?连这样的顺水人情都不会做,偏偏要认死理,不懂得说假话迎合别人讨好别人,说他“缺心眼”还是轻的。
孩子的母亲没表扬孩子的诚实,纯洁,相反,还指责他“缺心眼”,看似不合理,实则是建立在自己的生活经验和对孩子未来的期望上的。在母亲的经验世界里,一个人要在社会上安身立命、活得如鱼得水,没有“心眼”或者说“心眼”不活泛那是万万不能的。面对如此“死心眼”的孩子,母亲也许在想:将来有一天,孩子走进了某家单位,有一天,单位领导找孩子下棋。在很多人看来,这是巴结领导跟领导套近乎的良机,孩子却不管不顾,一路下来,把领导杀得一败涂地!“缺心眼”的结果是孩子政治前途的终结!想到这里,母亲自然不寒而栗,她又怎能不顾世道去盲目鼓励孩子的真诚?哪个母亲愿意自己的孩子生活在将来的社会里四处碰壁?
雷锋曾经是一代人的楷模,如今却有不少人觉得他“缺心眼”。想想也是,那么与人为善的雷锋,那么纯洁厚道的雷锋,那么实事求是的雷锋,倘若生活在今日的环境里,谁能担保他不处处受伤害,时时遭到排斥和打击?在老夫任教的学校里,一个刚刚被组织着从街上学完雷锋回来的学生,在一面墙壁上看到了一则粉笔书写的招聘家庭教师的广告。这个学生迅速地把广告上的电话号码存进了自己的手机,然后飞快地用手掌把电话号码最后三位数擦去。他这样做显然是不愿意别的同学知道这个电话,引起竞争。按时下的标准,这是一个有“心眼”的人。然而,这样的心眼儿活泛的人,却让人怀疑:连同他的学雷锋是否也只是一种姿态,一种可以换得某种好处的表现,一种现代人的生存策略?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当纯洁总是被“懂事”的成熟取代,当诚实总是被“顺时”的圆滑代替,一定是某些地方出了严重的问题!生活中人们对诚实和纯洁的排斥与对“心眼”的鼓励,映现的恰恰是社会“诚信”的普遍缺失。不玩“心眼”、真诚地活着、坦荡地说话、磊落地做事成为缺点和过错,映现的恰恰是人性的扭曲!这样的环境之下,纯朴和童贞,只会是人性的奢望;而世故、势利和圆滑,则会升格为一种机灵,一种人人仿效的生存智慧。
不禁想起了《皇帝的新装》。在故事的结尾,大师安徒生让一个孩子揭穿“我们的皇帝”根本没穿衣服的真相真是神来之笔,它是建立在作家对世相有着深刻的认识的基础之上的!要知道,一个在世俗里摸爬滚打饱经风霜“心眼”活泛的成年人是不可能喊出这真理之声的。只有童心未泯的孩子,不知献媚和讨好为何物的孩子,不懂得趋奉和迎合的孩子,葆有内心的诚实和纯洁的孩子,受到成人世界污染较少因而“心眼”欠缺的孩子,才能喊出这惊世骇俗的真理之声。可以设想,倘若孩子的父母当时在孩子的身边,听到孩子如此叫喊,他们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捂住孩子的嘴巴,然后就是揪着孩子的耳朵,埋怨孩子“缺心眼”。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生活在一个不需要玩“心眼”的社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