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整景”

经历过反右、文革的人都知道，“整”曾经是个令人闻之色变的词。1957年反右派，一大批向党进忠言的人被划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一个个被“整”得灵魂出窍。而文化大革命中，更有数不清的牛鬼蛇神、走资派、反革命分子被“整”得死去活来。像张志新、遇罗克这样的人，还被“整”到了刑场上，吃了以“革命”的名义射出的子弹。在那个非常时代，绷紧的阶级斗争这根弦，使得“整”这个词带上了恐怖色彩。影响所及，时至今日，一些人一听到“整治”、“整顿”、“整风”、“整饬”一类的词就心惊肉跳。

如今带有运动色彩的“整风”、“整顿”一类的词已经较少用了，但在很多地方，带“整”的说法依然令人厌恶，最突出的，就要数“整景”这个词了。

“整景”这个词。《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等辞书里都没收，显然是个新造词，意思是人为地制造出某种“景观”。它可能来源于“整”字的方言义项。北方方言里，“整”有“搞”“弄”的意思，“整景”就是搞出某种景观、弄出某种景观。把“整”的这个意思印证到我们现实生活中的某些现象，你会觉得这个字忒形象。比如，某个地方地痞流氓拉帮结伙敲诈勒索为害一方，老百姓去报案，民警说，等到“专项扫黑”的时候再收拾他们；某商场卖假货坑害消费者，消费者投诉到工商部门说，工商部门说，等到“红盾行动”时跟他们算总账；黑网吧里大量容留小学生上网，还散播淫秽色情信息，举报上去，文化管理部门说，等到“统一整治”时再处理；某学校教室摇摇欲坠，多次打报告要求拨款修缮，有关部门说，等到领导下来“现场办公”时解决；农民的稻子熟得都快掉光了，农民急得跳脚，村里答复，得等领导带着电视台记者下来拍完了领导干部“三同”的新闻才干能收割……以上这些情形，无一不是“整景”。“扫黑”“打假”“整治网吧”“修缮危房”“收割稻子”这些事情，在这些人的眼里都是中看的“景”，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整”起来更加轰轰烈烈更加引人瞩目，这些事情也就能成为某些人“政绩”方面亮丽的“风景”。有一天，你要是看见公安局大院里堆了满满一院子的单车摩托车你不要奇怪，人家公安局把近一年时间里破案后收缴上来的单车摩托车都堆放在这里，为什么不及时发给失主？这你就外行了。三天两头零零散散领走了，怎么体现公安局的“业绩”？人家堆放在这里，然后专门定个时间，举行一个仪式，让失主门集中来领。到时候，场面热闹，报纸有字、电台有声、电视有影，上级领导有印象，要多风光有多风光。这也是“整景”，是对“整”字开发性的运用。

    一次回家乡，逢着家乡发大水。看县里的电视新闻，画面上出现了某乡党委书记带领群众抗洪救灾的感人镜头。画面上的书记浑身透湿，正抡着大锤子在河堤边上打桩。书记那身先士卒一身水一身泥的形象很是让我感动。我说，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勤政为民的干部了。旁边恰好来自书记所在乡的亲戚，这样的鬼话电视你别信。我们这个书记啊，发大水的时候，他刚好出去到大地方考察学习去了，等到他回来，这洪水也发得差不多了。他打桩子这事我清楚，是后来县电视台记者来的时候找人补拍的。电视里那个帮书记扶着木桩的人就住在我家隔壁，他扶了半个小时的木桩，还发了他半天的工资呢！原来如此，又是一桩“整景”的闹剧。

“整景”这种事，如果不穿帮，那是“看上去很美”的，譬如能够展示某些领导的勤政亲民，譬如能够展示某些部门的积极作为，譬如能够展示某些人的廉洁高尚，譬如能够展示某些“政策”的英明正确深得民心等等。它就像现代高明的整形外科一样，能够把丑女丑哥“整”成天姿国色倾国倾城的靓女帅男。但是，知道底细的人明白，这“整”出来的毕竟是“人造美女”“人造美男”，与天生丽质的西施潘安还是有本质区别的。一旦“穿帮”，其丑处会格外招人眼目。但在“整景”的人那里，因为有一时的风光亮丽，也就顾不了这许多了。何况仕途上的事情，由来是只看眼前“表现”的，所以，“整景”之举，也就遍及国中了。

近翻《现代汉语词典》，发现“整”字还有一个义项：就是“使吃苦头”的意思。譬如忆苦思甜那会人们常说的“旧社会整得我们穷人好苦啊”就是这个意思。“整”字和“景”字组合起来，漂亮是漂亮了，“吃苦头”却是免不了的。譬如透支地方财政建大广场修宽马路，譬如牺牲群众利益搞大拆迁大开发，譬如举债建豪华政府办公楼上星级宾馆修飞机场，“整”出来的“景观”都亮丽得很动人得很，可惜“苦头”都落到了老百姓的头上，需要他们花很多的时间慢慢去反刍，去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