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势阴影下的大学教育
文/魏剑美
谈到大学教育,人们不由自主要提到蔡元培、梅贻琦、张伯苓、胡适、傅斯年、罗家伦这些晚清、民国人物,令人尴尬的是,我们几乎举不出一个当下的大学校长来“狗尾续貂”于这个伟大的名单之后。一个富有讽刺意味的现实是,时代进步了,由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的战乱年代到国泰民安、歌舞升平的“大国崛起”时期,政府的投入和高校自身的收费都在大幅增加,不少大学里的大楼之多之高俨然像是高档商业区,而且连五星级大酒店和高尔夫球场都要挺进大学校园了,但人们对于大学的敬意却每况愈下。乃至于北大百年校庆时,人家想方设法要诱使史学系退休老教授陈翰笙说几句祝福的话,没想到老先生的祝福居然是“希望北大办得和从前一样好”。
现在的大学比之于从前的大学到底缺失了什么呢?答案可能有很多,比如特立独行的个性、兼容并包的精神、学术自由的传统等等。自然,这些都是事实,但我以为最根本的一条就是大学自身的主体地位。也就是说,大学应该拿自己当大学,而不是权势的附庸和利益勾兑的筹码。蔡元培1919年发表宣言公开指斥教育部、国务院和参议院的强权干涉,并称“思想自由,是世界大学的通例。德意志帝政时代,是世界著名专制的国家,他的大学何等自由。那美、法等国,更不必说了。”而1923年的清华大学同样“不识抬举”,拒绝黎元洪、冯国璋两位总统副总统大人的子女免试入学。抗战时期的西南联大教授会甚至做出决议,抵制教育部开设“党义”课的严令要求,理由是“教育部只是行政机构,无权决定教务事宜”。
李敖在北大演讲时曾经盛赞北洋军阀政府,说蔡元培先生在人人指斥的北洋军阀治下当了10年的北大校长,正是军阀政府对蔡元培的宽容造就了老北大的辉煌。李敖显然只看到其中一面:一个大学的崛起决不能仅仅依靠当权者的“宽容”,更多还需要自己有挺立的脊梁,有深入骨髓的自主意识和独立精神。
看一个大学是不是趋炎附势,其实只要看它对待官宦子弟的态度就可以了。茅于轼回忆先前的大学教育说,“政府大官的子女在学校里面也是完全平等的,都要凭本事考进去的。……一些大官的子女当时我们也并不知道,到了毕业以后才慢慢听别人说起。学校从不趋炎附势,校园里绝对没有任何特权的气氛。”而人家“大英帝国”的大学更有意思,王子非但没有什么特别礼遇,而且经常免不了被同学拳打脚踢,人家为的是将来可以对人吹嘘“现在的国王当年还挨过老子的揍哩”。
“大英帝国”的事情听起来当然像是天方夜谭,但茅于轼的亲身经历却肯定是可信的。在今天的教育背景下,还有没有人会得出茅先生一样的结论呢?至少以我在高校10多年的经历来看,“完全平等”的例子基本上没有,“趋炎附势”的表演倒是屡见不鲜。一个在某高校教书的朋友说他最疑惑的是,明明有那么一些人考试总是不及格的,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居然一个个都拿到毕业证了。很久以后他才想明白,原来人家根本不需要他这里给60分,早有管教务的人帮着给改了分数。那么受关照的都是些什么人呢?原来都是官员子弟和给学校捐过款的富商子弟。也正因此,即便是教育厅一个小科长的女儿都敢对任课老师拍桌子。因为在她眼里,这些老师都是她父亲的“手下”。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主持自学考试的论文答辩,本来现在的自考成教论文差不多都是拼凑之作,而我也早没了当年一一较真的迂腐劲。但不巧的是,其中两篇论文居然抄到一起去了,像这样的情况毫无疑义是要双双判不及格的。其中一个考生已经自认晦气落荒而逃,另外一个男生则理直气壮地和我这解释那说明。老实说,我第一眼看到这个装扮怪异的男生时就很反感,当时大家都在老老实实准备答辩,就他一个人在那里夸夸其谈,言语间很有高人一等的味道。这会儿他又对我说这个院长那个主任,我便迅速打断他的话头:“现在我说的是论文,不是这个院长那个主任。”男生怪怪地看我一眼,确信我是“不懂味”的怪物,这才悻悻离去。我对旁边的同事说:“现在的学生都学会了扯虎皮做大旗,越是这种人越不要给他及格。”谁知道我的正义感还没有持续几分钟,有管事的打电话来说刚才那男生不仅要给通过还要给优秀,我火冒三丈:“要给优秀你给好了,我是不会给的!”答辩结束后,某主任亲自上来了,耐心给我解释:那小子的舅舅可是某某部门的处长,正好管咱们这一块。人家去找他都是这请那送,我们还在自考论文这样鸡毛蒜皮的事情上找茬,这不是给自己添乱吗?闹下去吃亏的不是哪一个人,而是我们这个集体啊。再说,这自考论文说穿了还不就是一个过场。我不得不承认主任说的都是实话,但为人师表者弄到如此没有原则的地步总是一个尴尬。见我还没有完全转过弯来,善解人意的主任便说:“这样好不好,让他把引用的地方标明就是,还是给打个优秀算了。”同事提醒我说,人家主任这是照顾咱们面子,要不他直接改为优秀根本不需要咱们同意。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好坚持的呢?主任见我想通了,便呵呵地透露一个秘密:这小子的学费我都给免了一半,要是厅长副厅长的什么人来读书咱就给他全免。我说:“要是省长的亲戚来读书,是不是还给发工资啊?”
这次答辩使我深深意识到高校老师的卑微。可以说,权势的阴影无所不在地笼罩着我们的教育。很多看起来是专家把关、学术至上的事情,事实上都有看不见的权势之手在幕后操纵着。比如课题的审批、职称的评定、学位点的授予、重点学科的评定等等。很多时候,权势干脆自己披着“专家”、“博导”的外衣亲自出马,形成“权力通吃”的局面。当学校成为官场的一个延伸机构的时候,我们再指望特立独行、个性自由的“教育家”出现,自然是痴人说梦。
事实上,教育对任何一个权势者子女的额外关照,都是对整个权势阶层的俯首屈从。奴性十足的教育体制之下,谈何“与国际接轨”、“世界一流大学”,谈何“培育真正的大师和教育家”!也许,谈谈如何培育真正的“人”才是当务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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