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痛楚成为一种游戏
文/魏剑美
近些年来,一种名为“斗地主”的扑克游戏流行开来,且有愈演愈烈风靡大江南北的架势。笔者本人也是这一游戏的爱好者,但每次提到“斗地主”这个名称时,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常常猜想:当年身历真刀实枪斗地主场景的人们对这一游戏名称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感受呢?斗人者会不会因此而沾沾自喜,而被斗者的心头还有没有羞辱和痛楚掠过?
我出生于70年代初,等懂事的时候***即将结束。即便如此,还是见识过斗人的骇人场面。最常见的情景是一排排“地富反坏右”挂着牌子示众,“低下狗头”接受革命群众的轮番辱骂和踢打,情节严重的还要让民兵用绳子给反绑着扯到屋梁上去。这种“革命性”的热闹场面在别的孩子看来也许要算是难得的狂欢,但因为我外公家是地主,又和我同村,因此在我的记忆中更多还是屈辱和惶恐。每次批斗前外公都要挑一大担柴禾去供革命群众取暖,批斗后还得老老实实帮着收拾会场。即便如此,批斗时他还是逃不过挨耳光和被吐唾沫的遭遇。看着外公那高大而卑微的身躯,小小年纪的我非常困惑:他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行,以致于连自己都从内心里认同了这种羞辱性的惩罚?
得到的答案是外公家雇过长工,剥削了劳动人民。一开始我还有几分兴奋,问道:“外公那时候是不是像刘文采、黄世仁一样家财万贯?”然而遗憾得很,外公不但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荣耀风光,而且还是和长工们一样起早摸黑下田地的庄稼汉。关于他吝啬成性的笑话俯拾皆是,最让人耻笑的是,眼看要解放了,信息灵通的人家里早将田地一顿乱卖,外公倒好,将省吃俭用的钱都用来买了田地。倒是邻村一个财主,其儿子是出了名的败家子,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到解放的时候居然已经成为光荣的贫下中农。
在阶级思维的年代,有财产便等于剥削者,财产越多剥削越大、罪行越深,因此地主富农们接受自食其力的“社会主义改造”是在所难免的。从阶级专政的角度来说,没收财产均分土地乃至于对地主们进行人身批斗都无可非议。但若从人类发展的角度来说,地主及其家属承受了长达30年之久的歧视和批斗则肯定是人类自身的悲剧。正像德国共产党的创始人、共产国际的杰出领导者罗莎·卢森堡指出的那样:如果说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残酷统治是非正义的,并不等于另一阶级反过来的残酷统治就是正义的!
在对地主的镇压过程中,一些过激的地方甚至将地主全部铲除。早在解放区土改时,就曾发生过投石头运动,不少地主富家全家被活活砸死,家产全部分光。直到当时的中央出面干预这股风气才被制止。没想到“肉体消灭”的风暴在***中再度掀起,1967年,由“道县惨案”引发湖南零陵地区的大屠杀,一个区区数百万人口的地方就有7696人被杀,1397人被迫自杀。包括最高人民法院院长江华的堂弟都被杀害。受害者中最大的86岁,最小的出生仅10天。被杀者仅仅因为他们无法改变的“地富”身份,杀人者则是一个自封的“贫下中农最高法院”,其权力的来源就是一个萝卜刻的章子。而且杀人手段十分残忍,刀杀的、棒打的、绳勒的、火烧的、水淹的、活埋的,甚至于还有父母被逼迫着将儿子扔进火坑的……
我一个大学老师说他亲眼见过砸石头的场面:“黑五类”们被捆绑着丢在操场,四周是群众,面前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大家就用这石头去投掷“阶级敌人”,砸中了的由干部记上工分。老是砸不中的人甚至还有“阶级立场不坚定”的嫌疑,是要挨批评的。
我不是社会学家,也不是历史学者,对“打土豪分田地”的历史是非难以准确评价。但我至少是一个人道主义者,我相信,在绝对正确的“历史因素”之上,应该还有一个更为正确的人道因素。任何历史背景之下,人的尊严、价值乃至生命的受侮辱、受损害,都是一种沉重的人道痛楚、一道难以弥合的历史伤疤。
正是基于这一认识前提,我对用以取代“阶级斗争”的“和谐社会”主张抱着极大的赞赏态度。但我们必须认识到,“和谐社会”并不等于可以淡忘或者漠视曾经的历史痛楚和人道灾难,甚至于用娱乐嬉闹的态度来轻慢那些历经苦难的心灵。我很难想象,德国人会开发一种叫“集中营”的游戏,美国人会开发“911”或者“南北战争”游戏,日本人会开发“广岛长崎原子弹”游戏,印度人会开发“非暴力不合作”游戏。唯有我们中国人在开发了“黑五类”食品之后,又兴致勃勃地开发出“斗地主”游戏。就在加拿大政府对100多年前受侮辱受损害的华人进行国家道歉和赔偿的背景下,中国人正在享受着“斗地主”的巨大快乐和集体狂欢。
我甚至恐怖地揣测:我们这个民族是不是已经失去了替受损者分担痛苦的情感本能,甚至习惯从苦难的历史和受辱者、弱势者那里去寻求自身的优越感和肤浅的快乐?这次赵本山在美国的演出招来了严正的批评,因为他所有的噱头都围绕着残疾人、肥胖者和精神病患者。而事实上国内的所谓“相声”、“小品”、“搞笑剧”又有几个不是念念不忘这些人的?看湖南笑星奇志、大兵的一个相声,甚至模仿脑瘫儿童的动作还讥笑为“神童”,因为我自己的女儿也是智力障碍儿童,我立马意识到这样的“搞笑”和“幽默”事实上在伤害着多少不幸的家庭!据统计,脑瘫儿的比例高达千分之三。但何曾有谁站出来指斥这些所谓笑星大腕的冷漠和丑陋?相反,这些人还年年获得“最受欢迎的春晚节目”和“德艺双馨”称号。
肯定有人会说,“斗地主”不就是一个游戏的名字吗,犯得着如此上纲上线?再说很多当年的地主和他们的“狗崽子”们自己都无所谓了,你这是操那门子心!如果斗者和被斗者以及他们的子孙真的已经毫不在乎“斗地主”的情感经历了,也许,这,才是最大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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