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是一个公民,我只是一个公民
文/魏剑美
这些年,形形色色的名片收了不计其数,但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陈松柏先生的名片,其头衔处只大书两个字:公民。是他混到没有头衔可印的地步了吗?远远不是,事实上他的“教授、博士、处长、主编”的身份每一个都货真价实,决不是“相当于某某级别”、“参照某某标准”、“享受某某待遇”那种暧昧不明的货色。这就让很多人不好理解了:这人放着诸多尊贵的头衔不印,却弄一个什么“公民”上去,咱们这些芸芸众生哪个不是“公民”啊?
是啊,现在很多人名片上印头衔的目的,要么是别有用心的“明骗”,要么是沾沾自喜的炫耀,所以才弄出“副局长(主持全盘工作)”、“副书记(书记空缺)”、“著名画家(曾被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一级作家(全省一级作家总共才16人)”这样的笑话大全来。更有一个超级牛人,因为头衔太多一张名片堆砌不下,又生怕他人没记全他的头衔和称号,所以不得不追加一张“补充名片”,这才放下心来。我想,这位牛人千古之后,其追悼会上主持人要是没有念全所有头衔,只怕他是不会瞑目的。如此一对照,陈松柏先生的“公民”名片就显得更加不可理喻了。
但在我看来,这“公民”名片的背后却有深意存焉。我理解它的第一层意思是“我乃是一个公民”,而不是“草民”甚至“贱民”,我看重自己现代公民的身份和权利。第二层意思是“我只是一个公民”,并无高于他人的权利和自我感觉。这两者的结合,事实上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一个人格独立、完整的人。而这一源自本质而又回归本质的“公民”意识恰恰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为缺乏的,所以高喊公民权利的人往往是因为自己正处在劣势,一旦得势,又哪里记得人家也是和自己一样需要被尊重基本权利的公民呢?而身居高位的某些人,又哪里想过自己其实也只是一个公民而已,并无先天赋予的特权或者尊贵?
陈松柏先生长我许多,算是我神交多年的一个忘年交朋友,但直到2006年底我才有幸得见一面。但关于他古道热肠、为人仗义的事情却听闻不少。虽然他历世颇深,也有过处长的仕途生涯,但与他的交往中我却从未感觉到任何“政治成熟”、“深谙世故”的迹象。即便是待我这样一个平庸的晚辈,他也从来礼数周到,言辞恳切。当年还以主编之尊帮素昧平生的我亲自去图书馆查资料核对,实在令人感动。但在善待他人的同时,对待高高在上者,他却又是一个傲骨十足的血性汉子。曾经看过他诗中记叙的一件事情,其夫人在某处上班,全处人视处长如老虎,见处长进来皆主动关了电脑,唯有正在查资料的她依旧如故。这种对领导“没有敬畏之心”的行为自然让人不高兴了,处长便去切断电源,她又去打开。处长再切断,她再打开。如是再三,处长骂骂咧咧地恨恨而去。陈松柏先生得知后,不但没有责怪妻子“顶撞领导”,反而出谋划策道:下次处长若再如此霸道,可以甩他几个耳光,然后指责他“耍流氓”。我看到此诗及其说明时哈哈大笑,陈先生“以非常手段对付非常之人”的率真与豪气实在可爱而可敬,很有几分鲁迅笔下的“猛人”气慨!
中国古人视“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依,富贵不能淫”为“大丈夫”,然而这“大丈夫”在意识层面本身就很有些精神贵族的姿态,在人之下时固然能够做到“视自己为人”,可一旦“富贵”起来,其“不能淫”不过是指不改变志向、不满足现状,又哪里包括“视他人为人”的意义在其中呢?只有“公民”这个现代概念才真正包含“天赋人权”、“生而平等”的权利理念。只可惜的是,这种“我乃公民,我仅公民”的观念并没有成为人们的自觉意识。我就看过这样一些人,为人本来也还谦和诚恳,嘴里出来的也多是“平等”、“自由”、“权利”这些人本主义的词汇,可一俟在官场成为“某长”或者在学界成为“权威”,就慢慢拿腔捏调起来,看人的眼光中不知不觉就多出了居高临下的意味。
陈松柏先生的“公民”名片提醒的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为缺乏的东西。算是一种警醒、一种自勉、一种期许,或者还是一种反讽?正因如此,这名片的本身也不失为一种“行为艺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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