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代作家”、“后现代诗人”、“新锐学者”们大有不打倒鲁迅,文学就不得发展的架式。
偏见与无知
文/魏剑美
这年月,贬损鲁迅已经成了一种时髦,身为作家如果不对鲁迅破口骂上几名,似乎就不够反传统,不够后现代,不够新新人类,因而也就不能标新立异独领风骚。这倒也不违鲁迅的心愿——他是愿意成全别人的,倘若因他的被骂而可以成就某些人的好处的话。
李敖固然已经不容他人分说地一个人抢去了“五千年来和五百年后白话文写作的前三名”,他阁下最近在接受《南都周刊》采访时再度大放厥词,称以鲁迅为文学标准实在太低了;张晓风也曾当众说过鲁迅的杂文是为政治服务的,没有什么艺术性,更坦白地当数那个喝问中国人为什么不生气的龙应台了,她阁下可谓举贤不避亲,宣称“我的杂文比鲁迅的好”。为了表示她的公允,她来了个欲抑先扬法:“就小说来说,如果他(鲁迅)是一条狗的话,那我就是它的尾巴。”高论一出,据说“全场大笑”。
龙应台认为鲁迅杂文不足道的理由是“鲁迅杂文里有很多不面对事情本身、而对人的人格的攻击……在表现方式上,他有很多尖酸刻薄的、情绪化的、‘刺’你一下的表现方式,我觉得不够大气。”
鲁迅的“气量”和“胸襟”一直是反对他的人攻击的首选目标,然而我通读了所有能找到的鲁迅与论敌的论战文字,把两者的文字加以对照,我没有发现鲁迅的“人格”、“气量”、“胸襟”有任何“小”的地方。相反,它们让我更加佩服先生的完美人格和战斗勇气。这一点无须我来赘述,人们只要肯花点时间去读读陈漱渝主编的《一个都不宽恕》、孙郁主编的《被亵读的鲁迅》,其中收编的“交战”双方的文字,自然就知道鲁迅到底“尖刻”与否了。在这里,我只说一句,他的论敌对他的人身攻击远远不止他回击的十倍,他被骂为“不得志的法西斯蒂”、“二重的反革命”、“封建社会的残渣余孽”,而他骂别人也至多不过是“乏走狗”而已!再者,鲁迅自己始终坚持着“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的原则。他“论时事不留面子,砭痼疾常取类型”,正是其杂文战斗力的所在。而且鲁迅在无情地解剖别人的同时,更多在无情地解剖自己,这些哪里是那个好大言惑众的龙应台所能比拟一二的!
无独有偶,大陆的所谓“新生代作家”、“后现代诗人”们对鲁迅表现出更加急切也更加巨大的蔑视,“鲁迅是块老石头……他的反动性不证自明。”(韩东语)“鲁迅的杂文谁都可经写。”(吴晨骏语)“我们根本不看老一辈的作品,他们到我们这里已经死亡。”(朱文语)“用鲁迅来衡量文学,标准太低,影响了中国文学的发展。在我们这个圈子里,鲁迅早已是个过去的话题。”(赵刚语)大有不打倒鲁迅,文学就不得发展的架式。继而又有据称身为杂文家的朱健国先生用所谓的“体制外思维”理论将鲁迅的后期杂文贬为人生败笔,以为其沦落为党派之争的帮凶云云。王朔、葛红兵这些人更是借骂鲁迅来推销自己的随笔和所谓“学术”。最近就连沉迷于“书斋里的革命”的朱学勤都耐不住了,跳出来痛斥说鲁迅唯一可以称道的是他与当权者的不合作,然而即便这唯一的优点,也不是鲁迅的本意,而是“歪打正着”。照朱学者的“本意”,等于说鲁迅事实上已经一无是处了。
若以文学地位论,鲁迅不仅开创了白话文小说的先河,并在这一领域达到了最高峰;鲁迅还开创了“故事新编”这一借古讽今的独特小说写法,直到今天我们仍在沿用这一写法,并很难说有人已经达到或者超越了鲁迅的水平;鲁迅开创了中国特色的现代杂文,并将其发展到最高峰;鲁迅还是第一个系统研究整理中国小说史的学者。以这几个第一而论,中国谁人可出其右?
若以人品论,鲁迅虽然被指斥为“心胸狭窄”,但我通查了相关时代别人对他的诋毁,没有一件可以证明他落井下石、戕害弱者,或者主动损害他人的;事师敬,事友爱,事青年诚,事子慈,与其第周作人长期不管母亲相比,他终生乃至死后都毫无怨言地奉养着老母;尤其可贵的是,尽管陈独秀、蔡元培对他有大恩,但他从未用文字去巴结他们。在陈独秀如日中天的时候,他没有炫耀,倒是在陈倒霉乃至入狱的时候,他站出来说自己之所以写小说首先要归功于陈独秀。这等人品,试问批评鲁迅的人们中哪个敢于站出来一比?
若说鲁迅是否为党派所利用,成为政治工具。这同样是一个回到常识的问题。我们看一个作家是否论为简单的政治工具不是看他是否被某***派所利用了——死后的事是谁也无法预先管的,而是看他的思想过程中是否放弃了他独立思考的原则与立场。考察鲁迅一生,他虽然为苏联唱过赞歌,但他并不是盲目地附和,他是经过了自己的观察与思考的,而且谁也不能否认,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共产主义确实是中国人民面前的一道曙光。鲁迅尽管同情苏联、同情中国左派,但他终生并没有放弃独立的个人立场。事实上,在上海时期,鲁迅的受到的“千夫所指”,既包括国民党的反动势力和无聊文人,也包括当时的左派文人。郭沫若、周扬、成仿吾、田汉均与其有过节。鲁迅甚至称当时左派的文艺领导人周扬为“奴隶主管”。在左翼作家联盟的大会上他一针见血地指出“左翼作家是很容易沦为右翼作家的”。“骨头最硬”的鲁迅又何曾受人之范?
鲁迅并不是不可以批评,也并不是无处可以批评,关键是要批评得既合乎事实真相又考虑到其所处的特定历史条件。不要凭自己读的少得可怜的一点鲁迅作品就断章取义或者纯粹主观臆断随意“开火”。正如爱因斯坦所说:不要随便批评你不懂的东西。
还是用郁达夫的话来作为本文的结尾吧:一个没有伟大人物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而一个拥有伟大人物却不知道加以爱戴崇仰的民族,乃是毫无希望的奴隶之邦!
湖南师范大学新闻学院魏剑美 4100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