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平等”误半生
文/魏剑美
某“女贵族”看到一个民工“居然”没穿袜子,很是震惊于还有如此野蛮与低劣的人类,便在网上疾呼“鄙视他”。一时触犯众怒,闹得沸沸扬扬。幸好有某“男贵族”及时出手,对“女贵族”的身份进行种种考证与诘难,指出这个矫情女子不过一冒牌贵族而已,根本没有资格去嘲笑别人。居高不傲、垂怜下层的“男贵族”大大赢得人们的赞誉。这一“贵族事件”轰动一时,被称为是“史上最强的网络事件”。
但在我看来,这真假难辨的男女“贵族”用以对待众生的语气、态度虽然各异,但在本质上却并没有什么不同:都自以为高人一等甚至几等。所不同者只在于体现高贵的姿态时是否顺便附带上明显的侮辱色彩。倘若有不识时务的人拿什么“生而平等”的话去说事,那么无论“男贵族”还是“女贵族”,只怕都要异口同声痛骂他愚不可及的。
不幸的是,我本人正是这样一个不识时务而又愚不可及的家伙。尽管早在读小学的时候,我就接受了中国特色的“平等教育”。当时我在课堂上睡觉被老师狠狠抽了一鞭子,还被痛斥曰:“你这没出息的东西,一看书就睡觉!”我马上检举:“班长也在睡觉!”老师回头一看,班长果然趴在课本上涎水四流。我幸灾乐祸地等着看班长大人挨打,谁知道,“啪”的一声,教鞭又落到了我的头上:“你看看人家多出息,睡觉还在看书!”
现在,每当我因为追求“平等待遇”而自取其辱的时候,总要一次又一次深切感受初中时候挨的那两鞭子实在是恩师最为切用的谆谆教诲。这样一想,所有关于他念白字、骂粗话、打学生耳光的记忆都变得温馨和亲切起来。
我一度非常困惑:为什么我的历任领导、同事都对我做出“有个性”的评价呢?谁都知道,这个“个性”用在中国的职场可不是个好名词。一次有单位意欲引进我,来考察时就是被这个“个性”给吓跑的。
于是,我像个伪君子似地“三省吾身”了一番:本人做事也还认真;为人尚算诚恳;每次分配、评优我总早早让贤;同事聚餐,工资最低的我更是抢着买单。除了偶尔“顶撞领导”之外,也实在没有暴露什么狼子野心和乖戾之气。而我之所以“顶撞领导”也必定是因为领导“顶撞”我在先。举个例子:赶上院系调整的机遇,某教研室主任猛然窜升为副院长,官位高了,那张脸立马也就拉长了。碰上我这样的小人物给他打招呼也就懒得再用鼻子哼一声。我想人和人总是平等的,我也犯不着热脸去贴你的冷屁股。就这样,在人们眼里我开始“个性”起来。“个性”的结果是守资料室的大妈都有“科研项目”,惟独硕士毕业、上两门主干课程的我没有。“有个性”的我自然要讨个说法,一场“顶撞”之后,关于我的负面评价就又多了一条:很农民。
有时候我很怀疑,所谓“人格平等”理念或许不过是领导们诱杀“逆民”的手段之一,类似赵高的指鹿为马。那聪明人多半可以将委屈视为“考验”,将辱骂视为“亲密”,将颐指气使视为“威仪万千”,自然,也会将指鹿为马视为“高瞻远瞩”。只有我这等傻冒才念念不忘什么人格、平等、尊严之类书上的词汇,因此尴尬事情的发生也就注定不可避免。
几年前曾经和某业界权威同桌吃饭,这位权威的脾气那是出了名的牛皮,有“30度先生”之称。盖因为有人上门讨教,他家的门一概只开30度,只容自己一张脸探出来应付几声,从无让人进门的意思。此前我也亲自见识过他的大牌,与我同级的师妹给他电话,语气谦卑地问给他的论文是否收到,他阁下回答了三个字“收到了”即啪的一声挂断。这样的一个人,按理我是不该给他敬酒的,但“执弟子礼”的我此前对满满一桌“领导”、“师长”都敬酒了,惟独不给他敬对他来说岂不也是一种“不平等待遇”。于是只好站起来,结果他阁下和我碰杯的整个过程都在眼睛看着他人说话,碰过之后随即放下,直到另一位有面子的人去碰杯才喝下那小半杯红酒。换在仰慕“名士风度”的人自然要回家吹嘘和某某权威碰过杯了。但可恶的“平等”观念却让我对这个“装鳖”的权威生出深深的厌恶,此后,我曾经数次和他对面走过,都没再对他招呼。一次,也许是被我的傲慢无礼激怒了,他居然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好在我心理素质上佳,也就直直地看着他,彼此仍是沉默地擦肩而过。
正因为深知自己可恶的平等意识,我现在上桌基本不喝酒,也就避免了给领导权威尊长们敬酒,要不然人家对你只“略作表示”,一转身却又和有“话份”的人一饮而尽,那种尴尬足可以让人在一瞬间产生欺师灭祖的冲动。
当然,酒场上偶尔也有我做主角的时候,我的原则是要么一概不喝,要么对方喝多少我就喝多少,决不“装鳖”。一次,班上学生聚会叫上了我,整整三桌人一个个上来敬酒,善解人意的学生们主动说他们喝完老师“随意”。我说我这人半辈子来都在追求平等,你喝完我就喝完,但前提是我觉得不能再喝了就打住,那时你们谁也不要见怪。学生们不理解地说从来没有碰到这样跟自己过不去的“上级”,这个老魏恐怕是既做不成领导也做不成权威的了。
我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连喝酒这样的事情讲个平等都这么困难,那“人格独立”、“思想自由”、“政治民主”之类的说法还不是扯他妈的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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