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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MiMaMi Home(上)
邱文权 发表于 2006-10-20 19:30:59

 

实不相瞒,我是如来。

倘你觉得该名字老土,难与国际接轨,就叫我“市价摸你”吧(另译:释迦牟尼)。

 

 

佛经上说,我生日在公元前5654月份(已弄不清是国历还是农历,说来惭愧,那时我国连一家挂历商店都没有),直到前486年在拘尸那迦城长眠的那一天,我大概活了80岁——比起同时代的中国最火的圣人孔子,我尚大他14岁,且命长老弟他7年。

因为我系佛身。

 

 

在我的老家,也即是被喜马拉雅山与恒河夹在中间的那个释迦族的小国里,有一本至高无上的书,叫《摩奴法典》,那是一个高级光头作家在业余时间创作的,结果获得了我国及周边国家的认同,大家争相传抄,手抄本遍布大街小巷——你很难想象,一本法律文书能似牛奶大豆般成为大众生活的必须品。

《法典》上最有趣的一条是,印度人分四级:一级“婆罗门”,特权随身带;二级“刹帝利”,军政一把抓;三级“吠舍”,田地里干活的那种;四级“首陀罗”,当牛做马即是。这样介绍兴许太抽象了,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同样一句“狗娘养的”,刹帝利骂婆罗门须罚100块;吠舍骂婆罗门要罚150200块;若首陀罗骂了,他们不但免交罚款,嘴巴和耳朵还可无偿享用滚烫兼烫滚的油(若嫌不够,尚备有火烧铁钉若干)。反之,如果婆罗门狗娘刹帝利,只须掏50块;狗娘吠舍打五折,掏25块;狗娘首陀罗就更便宜了,12块搞定。

对了,除了以上四者,我家乡还有一种更好玩的人,好玩得连名称都没有,他们从小到大喜穿长袍素衣,将自己打扮得像个死人;他们为人挑剔,专挑我们家倒弃的剩饭剩菜吃;他们与当代大学生的习性恰恰相反,是日出夜藏啊,白天系着标有“特价搬尸”、“无痛屠宰”、“执证上岗刽子手”等广告字样的肚兜,于释迦人民法院附近溜达——这种最忙又最不赚钱的职业,他们这伙怪人方有兴从事。

姑妄称他们“不可接触者”吧。

在成佛之前,我对不可接触者心有余悸,因为他们身上附着某种“魔力”,说不清的魔力,致使许多无辜者都为之着魔为之牺牲。譬如那年国庆长假,我表舅被政府派至恒河三角洲参观学习(译成公元后21世纪的语言,叫“公费旅游”),去时带了大量粽子夹了大把现金领了大批女佣,骑着一匹125动力大白象,风光无限;可回时却遭专业流氓打劫,落得个四大皆空的下场。于是他干着嗓子空着肚子往回赶啊,一天,两天,三天,面对路上不少好心的不可接触者递上的面包,表舅都不屑一顾,他努力抬起他那天生贵重的头,继续赶路……然而第四天,饥渴难耐的他还是咬了路边的那一口。

表舅返家后即开始大呕特呕了,一天,两天,三天……到了第四天,终于止往了——因为他的灵魂走了。冥冥中,我看见他踏着一团馒头形的黑雾徐徐上升,他眉头紧锁,脸部扭曲严重,到最后面目全非;他双手捂肚,从细如针孔的嘴艰难地蹦出这么一句话:“天啊,我吃了它?!”

 

 

不幸的事从未停过。

我有四个非洲女佣:大黑使我衣来伸手,二黑令我饭来张口,三黑给我冬暖,小黑供我夏凉。

直至有一天,她们一齐到释迦超市选购文胸,路上看见(头回看见)一个酷似周杰伦的推着粪车的不可接触者,黑妹们惊呆了,急切地想忘掉眼前的这一幕,然为时已晚,那低贱的恶心的形象已印入眼帘……黑妹们以第一速度赶到恒河边,再以第一加速度不断冲洗各自心灵的窗户。

结果,她们全瞎了。

 

 

唉,我有什么办法呢?

 

 

公元前六世纪的印度,与时值春秋的中国商量好了似的,都在从事四分五裂活动。

我老爸那个迦毗罗卫国呀,便是这场活动的副产品。迦毗罗卫,充其量只是个释迦族的小部落,然而因为有了喜马拉雅山与恒河起双保险的作用,所以才够胆套上“国”字号。

我老爸叫净饭,职业国王;我娘名摩耶,自然是后王后专业户啦。至于他们如何从相识到相知,再从相知到领结婚证,那是大人们的事,不在本文叙述重点。

毫无疑问,我是爹妈随机抽样制造出来的产品,然而我的诞生也有必然性哩。想当年当天,我娘身体不适,遂喝了碗安眠汤,于是乱七八糟地躺下了,糊里糊涂就闯入了梦境:一头不知籍贯何方的大白象,蹄踩四朵筋斗云,从空中腾出,转瞬飞到我娘跟前,未待我娘说声“Hello”,它就堂而皇之地往我娘右肋骨第三根与第四根之间钻入——人类历史上最荒诞的手术成功了。

娘醒后自觉地摸摸右肋,居然找不出任何疤痕!再瞧瞧肚皮,光如日月也!我的摩耶娘把这一莫名其妙的奇迹告诉了净饭爹,爹也莫名其妙,于是唯有请教他的启蒙老师——中央婆罗学院占卜系的阿门教授,阿门闻讯后,脸上的菜色(教师的脸色一贯如此)不见了,其红光满面谓净饭王曰:“哇噻,哇噻,白象穿肋骨可是千古奇梦呐!此梦有力地证明,你老婆已怀了孕,日后铁定生出个圣人,而且是个千古圣人,你就等着他光宗耀祖得了。”

 

 

后来我果然成为千古圣人了,但我压根就不信阿门那一套,我有另外的、比占卜更科学的一套推理:我爹净饭王,天生一张挂着老鹰鼻、三角眼、八字眉的蛤蟆脸;我娘摩耶王后,打18岁起就得了成人麻痹症,落得个腿如枯枝掌若败叶,肚皮发了光,常低头自赏,使本来就驼的背显得更罗锅了——据数学界“负负得正”的原理,我日后生成千古圣人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因“入室打劫罪”被打入大牢——母亲的肚子,判有期徒刑十个月。

“肚”日如年,我们知道劳动改造是争取宽大处理、早日出狱的唯一途径,然而我成天在母亲的肚里想着如何成为圣人,未知思考是否也属劳动改造的一项?想必不属于,因为十个月刑满了,监狱长——摩耶皇后仍不肯对我网开一面。于是乎,我决定越狱。

那年四月,百花齐放,万树争繁,摩耶王后神清气爽,她扭动粗壮的腰,踏着清风来到释迦人民公园。尽管桃花已过了它开得最盛的时节,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前往桃林,大概是净饭王长期夸她“面若桃花”的缘故吧。周而复始地溜达了九圈,她累了,也渴了,遂坐在林子里的石沙发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树上扫视,最终凝在一颗篮球大小的桃子上;她起身上前,伸手,踮脚——桃子被摘落的一刹那,我也成功越狱了。

 

 

我明明越了狱,可是净饭王和摩耶王后非但没有丝毫怪罪,还对我大加呵护,甚至连尿裤也帮我洗!这让我受宠若惊,吓得爸呀妈呀地叫个不住。

由于我天生注定是当如来的料,故我不必像其他伙伴那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未上学前班就具备了印度天才大学万能学院的博士学历。一岁那年我走访考察了所有释迦部落,之后主持召开首届释迦人民代表大会,会上通过了具有历史文明意义的《尊老爱幼法》、《打架不能打破头法》、《自家垃圾不要倒别人家法》、《小事勿麻烦衙门法》及《向领导点头哈腰法》;两岁,我利用吃奶之余的时间,下乡收集村民遗弃的燕窝、硫酸、猪油等物,综合加以提取,开发出了“欧开牌”护肤霜与“KengNi牌”洗发水,使印度人民的生活水平翻了六番;三岁,我的论文《关于如何抵制非法性骚扰的十三点意见》发表,获国务院及国家性病防治协会联合颁发的“实用贡献奖”;四岁,那年立冬,我下班后到恒河游泳,不巧碰上一只5米长的鳄鱼,我向它说了声“Come on”,那家伙工农阶级跟党走似的紧随我屁股后,于是我们顺着恒河游了300公里——它累死了;五岁……

如此,“杰出领袖”、“伟大发明家”、“著名作家”、“全能运动员”、“超级偶像”、“百变艺人”、“太平绅士”等等诸多名号伴随着我成长,我一度沉浸在广大人民的赞誉声中,我骄傲,甚至目中无人。

我已成“星”,必然面对成千上万乱蚁般的追星族,他们时而要我唱民俗,时而要我唱流行,待到民俗与流行都不流行了,他们又联名上书,强烈要求我搞摇滚。我苦心研制的、以“南无阿弥”为基调以沙锅脸盆饭桶及贪官肚皮为乐器的《一有所无》方问世一周,他们便充耳不闻了,于是我又作了“北有阿弥”、“东可能没阿弥”、“西肯定有阿弥”等系列的阿弥摇滚曲。为了增强演唱现场观众的尖叫声,我特地做了发型,将秀发按九九八十一方阵的排列拧成一团一团(也就是在China版电视剧《西游记》中的“菠萝头”扮相),唱前还猛嗑了八粒摇头丸……这股摇滚风在释迦人民体育广场刮了个把月即宣告破产,事后分析,问题不在我,亦不在观众,而在于摇滚的本质——摇不了两下就得滚蛋。

 

 

随着年龄上扬,有个苗头在我心中燃起的火花渐旺——一个不断成功没有失败的人生何其恐怖?!成功带来的喧哗与骚动,对一个成功者的危害何其大也?!我痛苦,以致内分泌失调大小便失禁,与其被摊在烈日下曝晒,毋宁做一个在漫漫长夜中盼着曙光的人。我渴望失败的程度,不亚于鱼渴望水、鸟渴望飞、野汉渴望娇娥。然而我系佛身,失败之于佛有如镜花水月不可触及。

于是,我尝试着放下案头花花绿绿的工作,着我旧时闲装,开我敞蓬大马车,远离喧嚣都市,到大自然中领悟、反思……

 

十一

 

十九岁,一个稀里糊涂的年龄,我稀里糊涂地奉爹妈之命,到一个稀里糊涂的地方,与我表妹耶轮多罗稀里糊涂成婚,随后有个瘦黑小子稀里糊涂地从她肚子里头钻出,再随后那小子稀里糊涂喊我“Daddy”。

婚后我仍不停思索着:为何人要结婚?为何人有婆罗门首陀罗之分?为何领导对部属傲慢、属下对上级哈腰?为何老师打学生学生不打老师?为何干部有工资农民弟兄没有工资?为何狗们拿耗子叫“多管闲事”?为何每个机关的干部都在上班时间打扑克?为何大款不怕胖?为何欠债不还会被炸断手指?为何一个小村长刚上任就组织保安人员搞“阅兵仪式”?为何我拿你五块钱你就同我拼命?……

 

十二

 

人生廿九,我云游四方。

第一次,我身穿西裤配牛仔上衣脚着男士高跟鞋头戴毡帽,打东门出游。我顺着布拉马普特拉河飘到孟加拉湾,然后爬上一小岛;再然后,路遇一皮包骨模样的退休老农,拖着一熊皮制的带定滑轮的行旅箱,步履维艰。

我上前问道:“大爷先生,你从何而来,要到哪去啊?”

“从去处来,要到来处去。”

“我用车送你一程?”

“不,真正的人生之路不靠搭便车,必须身体力行,正如饭必须自己吃,老婆要自己亲。”

Good!好高深的理论。你这箱里不藏鸦片吧?”

“不,是一种叫‘希望’的种子,每走百米我便抛一颗。”

“照你这种走法,你每天也就抛它个三二十颗,何不一次扔了算,落得个轻松自在嘛。”

“年轻人,你的理想能一次性全实现吗?‘希望’抛光之日,即是老汉我驾崩之期啊。”

人能不老么?

第二次,我穿绿背心绿短裤戴绿帽子兼绿太阳镜,赤脚,由南门出游。我趟过恒河,登上德干高原,不觉来到国际绿十字会会馆,我去看望一位刚动完手术的姑娘,她十四岁,本应是名生机勃勃的中学生,然而手若枯枝面如落叶的她不是。我送了她一箱方便面,她遂啃了起来,脸色和方便面一般难看。

“为何病得如此严重?”我问。

“功课太,太,太多,操劳,过度。”

“为啥这么刻苦?”

“为了将来能,能实现,现代化,为祖国的昌,盛,和人,人民的,幸福贡献出,自己的,的力,的力量。”

停了会,大概见护士离去了,她又对我补充道:“嘘,其实就是为了将来找份好差事混它个百八十万的过上鱼翅燕窝的日子那才够劲哩。”

人能否不病?

第三次,时逢沙尘又起,我一身阿拉伯人装扮,自西门而出。我路经新德里,抵达塔尔沙漠。沙漠无限好,只是没有水,幸得背包里存有国产的达摩啤酒和达多可乐,我润了润喉,正想对着浩瀚广漠大歌一曲《 Only you 》,岂料被一队送葬人马的哀乐扰乱了,我白了白眼瞧了瞧:来头不小哇!一口水晶棺材(型号:8m×4m×2m)由八匹披金戴银的骆驼抬着,鼓乐手非帅哥即靓女,单说那把小提琴吧,3600 K镀金的!该场面较净饭王他爹爹死的排场尚离奇,我务必问问去。

为首的系一妇人,也系现场唯一掉泪的人,想必就是死者来不及带走的、留存人间的未亡人了。

“人死焉能复生?望你节哀。”

“汝有所不知,此乃我们这的风俗,妇道人家若没有在丈夫死后痛哭的话,会以‘谋杀亲夫’的罪名遭起诉的。”她勉强答应。

“鄙人自东土释迦国而来,所见葬礼无数,但像今天这样隆重的,恐属亚洲第一家哩。”

“汝听说过止比烧饭乎?”

“熟读地理的同学都知道,新德里产麻,出了个‘黄麻大亨’名叫止比烧饭。”

“他正是奴家躺在里边的亡夫呀。”

“哦,如此,但以他的资历,到任意国家买个高级干部混混皆不成问题,又何苦终老荒漠呢?”

“唉,奴亦曾就此问题相劝,然亨曰,今各国编制过宽,连主席都分出七八个,权力不集中,当了有啥用途哉?况且,低级干部管群众斗殴、高级干部管低级干部斗殴而已,焉有俺们纺麻织布放高利贷诈剩余价值之乐融融舒舒服服哉?”

人可以不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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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MaMiMaMi Home(上)
望山发表评论于2006-10-20 19:45:02

好奇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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