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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有落叶的大街行走 阮直 发表于 2007-7-19 10:50:29 |
在有落叶的大街行走
阮直
三十二年前一个从科尔沁草原来的小青年在秋天落叶时节,第一次踩上省城的大道,这应该是一次壮举。他兜里的介绍信证明着他的身份——一个人民公社的文化站长。但是这个国家体制内的干部在长春却找不到一家旅店,连浴池的床位也不接待“人民公社”这一级介绍信介绍来的旅客。
天色渐暗,街灯也亮了,但在我的眼中不是辉煌。一辆辆大车小辆川流不息,人行道上匆匆走路的人群,踩着满街的落叶,像是大雨之前搬家的蚁群。我混在其中,有些另类,即使是灰色为主调的时代,长春人的中山装也是四个明兜,左上兜别有一管钢笔,女人有的还穿着束腰的风衣。我第一次见到女人穿风衣,真的是婀娜多姿,她们都很高傲,但不知为什么在我面前都绕着我走。后来我才知道,因为我那张内蒙古高原上日光照射出的紫红脸和那身蒙古袍子,一眼就断定我是“牧民进城”了。32年前,城里的农民不像现在这么多。
我是土,可我进城的使命一点都不土,我是为公社文化站采购图书的,我的内衣有四个兜子,里边足足有2000元的人民币,并且是崭新连号的。那时从内蒙古的科尔沁草原乘火车到长春近500公里的旅程才7.8元的票价。如今在我居住的城市,打出租车的起步价就8元。
想到这些,我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想到骂城里人第一句话就是“玉米面肚子,的确良裤子”,我们草原上还能吃炒米,喝牛奶呢。于是我又紧了一下裤带,继续寻找能容我住宿的落脚之地。长春人其实很实诚,当我向一位行路的老者讲述了来长春的“遭遇”后,他为我指出了一条阳光大道。你坐上9路车,一直往东,过了二道河,那一带属于市郊了,很少有人住那边的旅店,一定能找到。
我终于在晚上9点多找到了一个挂着“人民旅店”牌匾的住所,还好他们没嫌弃我是牧区来的,但也查得极细,特别是看了我的那个“科尔沁右翼前旗保门人民公社介绍信”又是研究了好一会儿,好像我不是正规组织介绍的。不过他们还是让我登记入住了。因为“人民公社”的名称在那个年代谁都不陌生。
一进房间,哇!好豪华,地面上是水磨石的,墙壁雪白,床单雪白,连床下的洗脸盆都是雪白的,我这个乡下佬真不敢碰每一件物件,生怕弄脏了人家的东西。从那一刻起,我就有了幻想,我能不能将来也成为城里人呢?想了整整一晚,结论是———不可能。
我是农村户口,招工没份,推荐上大学更是不敢想,天津、长春在我们公社下乡的知青就有300多人,还都等着那一年仅有的几个可怜指标,我怎么好意思去争呢?人家知青的家本来就在城市,我的家压根儿就在牧区,更何况我已经是一名挣工资的乡干部了。人不能不知足呀,城市不属于我。长春这样的大城市就更不属于我了。当我再来省城办事时,长春能有一张容下我的床,让我有个落脚之地就行了,那一夜我睡得一点都不踏实。
看来这辈子我是不能走在铺满落叶的城市街道上了,这辈子都不会有一个穿束腰风衣的城市姑娘见了我不绕着走了。不过我们村上的乌云其其格那个穿着蒙古袍的姑娘见着我从不避开,我甚至有点害怕她羊羔一样明澈的眼睛。
32年过去了,如今我已习惯在城市的大街上自由地行走,无论脚下是秋天的黄叶,还是深冬的紫荆花瓣,我丝毫不觉得浪漫,迎面走来那些穿着吊带衣,甚至是超短裙的女孩,我这个老头子若不主动给她们让路,她甚至会踩到你的脚上。
一个时代和另一时代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差距呢?人们的生活状态,生活的方式就像大雪无痕一样,新的一层盖去了旧的一层。但存在我们这一代人记忆中的往事却都还活着,它虽然不能给别人什么,但于我却是生命的一部分了,恒定成一个永存的网页。
2007-07-11 西安晚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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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在有落叶的大街行走 龙抬头发表评论于2007-7-19 13:15: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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