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非杂文的几个关键词
南京师大 吴长青
吴非是多年来一直活跃着的杂文家，说他活跃是因为他的写作中始终渗透着一股对建设和谐社会的真诚期待，对历史进程积极的跟踪反思，以及对现实社会存在的冷静思考。在批评中呼唤真善美，在批评中寻求重建新的价值标准，充满了浓郁的人文情怀和新的启蒙精神。这一方面跟他所从事的教师职业有着密切的关系，更主要的体现着他作为一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对社会的责任感。我认为吴非的杂文自始至终贯穿着这样几个关键词：
一﹑思想性
诚然，杂文的特色包含着思想性，要做一个好的杂文家必须要有思想，这是前提。但是我这里所提及的思想，不是宽泛意义上的思想，而是专业思想，某个论及范围内的业内思想。教育生态是吴非关注的母题。作为有着几十年从事一线基础教育的实践经历，他对教育生态的各种要素，都经过了一番深刻的比较和思考。特别是他坚持以辨证客观的科学态度立体式的反思中国基础教育的历史和现状，并结合自身的教育实践，最终形成了自己的教育思想。在奠定教育思想的基础上再形成杂文中的教育观，教育中的杂文观。这样就为他所批评的教育现象，积累了丰厚的思想资源，呈现出“专业化”的杂文特色，这是一般杂文家所不具备的。
2004年夏秋之际南京媒体集中发动了一场关于南京高考之痛的论争，吴非先生作为一个普通读者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强调必须改造现行的高考模式，①不料即刻引来了来自主流声音的抨击。有人说他代表南京教育在推脱责任（因他本人是南京籍中学教师），有人说他胡乱地打着素质教育的旗号在转移人们的视线，甚至底下流传说他吃了某局长安排的一桌饭。我多年读他的杂文，也看过不少他写的专业论文，客观冷静地说他的观点是正确的，具有前瞻性的（姑且套用一下评价领导讲话的词）。相反，众人的无端指责，甚至更多的就是教育界的同仁，他们的行为恰恰反映了中国基础教育改革的难点之处，根深蒂固的观念一时间是难以改变的，改革也是难以一下子凑效的。正如他在《假如真的取消了高考……》（《语文学习》2005年3期）所说，“如果没有了高考的皮鞭，校园里会乱成什么样？……教师的工作方式乃至思维方式，都以高考为核心，尽管大家厌烦现行的高考模式，但是吃惯了馍，让大家改吃面包，别扭。”吴非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教育改革进呈缓慢的根本原因，教师是改革的主力军，他们的态度和面貌，决定了改革的最终方向。比如在《课改需要爱读书的教师》（《语文学习》2005年1期）一文中，他直截了当地指出转变观念，教师需要启蒙，这是无比深刻的，也是实事求是的。
教育有自身的规律性，在整个教育生态环境中，孩子是整个生态链中的终端。吴非特别强调科学教育观和教育方法，强调坚持人文教育，有理有据，有礼有节，充满爱意。其中《人，不能和野兽一样》﹑《如今少年老成精》﹑《“﹑啊﹑嘛﹑呀”，学生不宜》②等篇目都提出改善青少年的教育环境迫在眉睫，既指出了问题所在，又看到了疗效的重点所在。而这些需要全社会的努力，尤其是教育内部人士的努力，时而是以圈内人说圈内事，时而是站在圈外看圈内，既客观中肯又理论联系实际。
二﹑智性
杂文的文学性决定了它同样是审美的，但是仅有审美是远远不够的。这不仅是文体的需要，更好地凸现它的批判性。从根本上来看也检验作家的论理理论深度和逻辑力量。吴非杂文通篇散发着智性的光辉，这也是吴非作为学者的睿智和见识。“感觉了才能更好地感受，作家对于生活的独特感受是建立在他对全部生活独特理解的基础上的。生动的情感，属于审美价值，但是没有独特理解作为后盾，光有一时感情的冲动，也可能是肤浅的。深刻﹑独特的理解则是智性的。”③ 和如今众多时评家不同的是吴非更强调从历史的特殊矛盾入手，结合具体时代背景和社会常识，运用唯物论，把问题的实质揭示出来，而不是仅仅满足于自己主观的叙述。
在《想起了范熊熊》一文中，吴非指出，“头脑过于清醒，有自己的思想，爱惜自己的人格，反而不见容于世，这是一个人的悲剧呢，还是一个时代的悲剧？”范熊熊是当时的个案，一般人早已忘记了，甚至认为这早已失去了反思价值，恰恰相反，我认为作家不仅仅就范熊熊自杀一事作深刻地反思，同样寄寓着他对那个时代反思，包括对现在的意义，似乎在暗示我们范熊熊当年的残渣并未完全清除干净，仍要警惕沉渣泛滥。在这点上，我想作家本人在“文革”中经历的一切是最有体会的，也是最有说服力的。而决非出自个人主观拟断，是建立在深刻地对生活理解基础上的悟性发现。〈〈如今怎样当校长〉〉这个标题一看就知道来自鲁迅先生的〈〈今天我们怎样做父亲〉〉，他从国外学校校长与中国学校校长进行对比，古代与现在比，深刻指出今天教育改革的另一个重任除了课程方面的，还应有深层次上的体制问题，“学校还是紧密地和政府扣在一起，校长享受行政级别，这就注定了教育艰难发展。”真可谓一矢中的，振耸发篑。
吴非杂文的智性还表现在建构意识上，而不满足对表层矛盾的揭示。他自己从没有放弃对社会的责任， 注重 “破”之后的“立”，或者说“破”就是为了“立”，重在建设，这是难能可贵的。在〈〈人，不能像野兽一样〉〉中他强调应引导对历史进行理性的反思和批判，正确认识中国历史中反人性的丑恶残暴的一面，有利于传承中国优良文化，更有利于青少年认识到人的尊严，从而培养人的现代意识。
三﹑形象论理
杂文是文艺性的论文，是形象思维与逻辑思维的交融渗透，是诗与政论的结合。吴非杂文尤重形象表述，丰满得体，读来明白晓畅。“杂文的形象论理，是通过思维的扩展实现的，它主要通过象征﹑暗示﹑影射﹑类比等形象化手法，让读者自己参与，自己得出思维的结论。”④吴非杂文着重在对形象的描绘上下功夫，仿佛是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烟岚雾霭非但挡不住千仞立璧，反而衬出机峰中藏着的丰润与和谐。〈〈如今少年老成精〉〉说的是现今的孩子缺失了做梦的情致，早早失去了人生的本该有的美感。“一个人二十就立志滑头，三十而老于世故，四十已大奸似忠，五十而成正人君子，可作‘关心下一代’状……怪不得有的官僚才活到三十岁，见到人时已经目光呆滞了。”一连串的排比形象可感，早熟形于蔫，别无二致。再看他在〈〈假如真的取消高考……〉〉中所说，“健康学家在电视台讲营养学，说到吃荤菜，动物越小营养价值越高，最有营养的就是小鱼小虾，我听着走了神，想到了出版界流行的‘要发财，吃小孩’。”这是用类比的修辞来反话反说，幽默效果自然也就出来了，辛辣的反讽，使人忍俊不禁。
语录式生活画卷，为吴非杂文奠定了坚实的群众基础。著名杂文作家﹑〈〈南方周末〉〉主笔何三畏在由〈〈杂文选刊〉〉杂志社组织的“第三届杂文作家论坛”上有一段精辟的论述，他说：“今天的杂文和时评多只是在常识面前打转。因为难以形成自己的旋律，有时不得不沦为主旋律大合唱下的另一声部。”吴非先生作为熟悉基层生活的学者，从来不唱高调，追时髦。拒绝媚俗，自觉抵制庸俗的文风。始终保持着一种“清新圆润”的笔调，保持一个清醒者的操守。他的杂文来自对基层对现实的思考，并以质朴的姿态表现“形而上”的思想。他的杂文多年来一直坚持以丰富多彩的生活为底色，对大众喜闻乐见的现实进行教育和启蒙。那些人和事就在我们身边，耳熟能详，形象可感，发人深省。他大胆地实录平常身边的“闲言碎语”，信手拈来，绵中藏针，随时随地可做材料。以我小人之心，教育主管部门的领导说话多少得防着点他，免不了被他捡了话当即录下，成为后来批判的靶子，当然这是我没根据的假设而已。
四﹑冷峻式的调侃
上面我提及了吴非杂文的幽默，在我看来。通常的幽默并非是他杂文语言的主要特色，他在文中提及论题时通常会以同行说事始，将话题铺展开来，或是借用某次会议，抒写自己的独特感受，读者随着他的感受，不知不觉地进入到论题之内。大有进入“桃花源”后的豁然开朗。有些杂文家善用“曲笔”言志，故语言繁复，修辞丛生，使人如入迷宫。吴非杂文语言简洁，笔峰冷俊，惜墨如金。如〈〈有缘有故论吹牛〉〉，吹牛本是反映一个人的修养，是个人的私事。 在他看来必须坚决抵制这样的吹牛家，“我之所以特别憎恶吹牛者，是想到当今孩子们思想混乱，他们的许多错误判断正是来自吹牛家的胡说八道。”（〈〈唯实〉〉2004年11期）孩子是禁不住蒙的，有了两次“狼来了”的故事，反而颠倒到事物的本源，遗祸无穷，千年不绝，那损失可就大了。〈〈不能漠视这种教育〉〉（〈〈上海滩〉〉2004年10期）“人文教育的缺失，必将受到报应。”这样的判断句在为数不少的文章中时有出现。
小说家对世界荒谬的揭示，通常通过叙事手段将过程与结果和现实颠倒，结果产生荒诞的艺术效果。吴非杂文暗藏着这样的动机，仍以〈〈假如真的取消高考……〉〉为例，“有鉴于是，的确不能取消高考。现在让我们来喊几句口号：坚决粉碎课改！坚决拥护现行高考模式！高考万岁，万万岁！”这样的假如，就是现实。这样的现实恰恰是教育改革致命的硬伤，我们的问题不都明摆着，我们的当务之急，自然一目了然。世人为何还不醒来？
综观以上的论述，我们看以看出吴非杂文具有敏锐观察力和深刻的批判力。我们用不着担心他杂文未来的前途，因为他孜孜以求的探索精神和创新精神为他的文章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有理由相信他的杂文必将跨进诗性的颠峰。
注释：
①《不是爱风尘，又被风尘误》载于《南方周末》2004年9月16日。
②分别载于《杂文选刊》2004年11期﹑《散文百家》2004年9月﹙下）﹑《语文学习》2005年2期。
③孙绍振：《文学创作论》，海峡文艺出版社2004年9月第一版 第99页。
④毕建模 ﹑张辉：〈〈杂文和时评有没有墙〉〉，〈〈当代文坛〉〉2005年第1期
作者简介：吴长青 男 江苏射阳人，江苏省作协会员，南京师大文学院高级访问学者。著有散文集《开往春天的地铁》（江苏文艺出版社）
通联：南京师范大学（随园）研究生公寓1908室 （2100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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