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岁时,她是小寡妇。她与北京知青在生产队的秸秆堆里偷情,被巡逻的民兵“捉奸捉双”。这样的事在当时当地本来就极具轰动性,再加上她的爷爷曾经做过土匪,活埋过八路军战士,解放后被镇压了,她的家庭成份是“坏分子”,所以她的行为引起了人们的特别关注。她胸前挂了一双破鞋,被游街批斗,围观者人山人海。生产大队队长情绪激动地说:这不仅仅是个人行为的不检点,也不止是不知羞耻的淫乱行为,而是一个严重的政治问题,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是别有用心地拉拢腐蚀革命青年,是在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革命运动,一个家庭有历史污点的人,不好好接受人民群众的改造,还要继续涂上新的污点,这样的污点必将伴随她的一生,她是要付出遗臭万年的代价的,值得人们引以为鉴——历史是不可以篡改的!
四十多岁时,她风韵犹存。新形势给了她新机遇,她再也没有心思种田务农了,利用自己能说会道姿色出众的优势做起了推销。一家国营企业白发苍苍的老厂长“老树开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又请她吃饭,又送她礼物,就是不订她的货。搞推销是为了赚人家的钱,给人家送礼请人家吃饭是天经地义的,受到这样的礼遇还是头一遭。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虽然老厂长年近花甲,相貌平平,原配尚在,儿孙绕膝,她还是果敢地上了老厂长的床。老厂长重情重义,一高兴就奖励她做了这个厂子的编外原料采购员。从此,她迅速地踏上了发家致富快车道,成了当地的农民致富带头人,不断地在各种媒体露面。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她感慨地说:在那不堪回首的年代,我受到了严重的迫害,甚至有人说我的历史有“污点”,但是,我没有向命运低头。因为付出的比别人多,所以得到的也比别人多,我用智慧和汗水书写了自强不息的历史,成绩属于过去,我不会满足于现状,会继续慎重而负责地书写自己的历史——历史是不可以篡改的!
五十多岁时,她如日中天。当地的领导同志解放思想转变观念,一改过去访贫问苦、看望老同志、慰问战斗在生产第一线的劳动者的做法,开始给富人拜年与富人交朋友,“自己都过穷日子,怎么可能带领别人致富?”的观点深入人心。她作为富有的女人经常应邀陪同领导同志外出考察,献殷勤献笑脸当然少不了,主要还是奉献巨大的开支,但是,所得到的回报也很可观——开阔了眼界,更换了脑筋,同时也走出了过去狭隘的社交圈子,与官场有了深刻而亲密的接触。当积极进取的她想当官的野心日渐膨胀时,正好上面考虑领导班子配一定比例的妇女干部,当地政协要配一名女副主席,经过官场朋友热情无私的帮忙,自己执着不懈的努力,克服重重困难,她破天荒地由一个农民升华为国家干部,当上了政协副主席。有些知情人曾反应过她的“历史问题”,负责考核她的同志很讲义气,私下跟她透露了这一情况。她异常平静地说:我能有今天,首先要感谢这个时代,感谢那些不畏流言任人唯贤大公无私的同志;常言说得好,树大招风,我相信组织上会有一个公正的结论,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也自信清者自清——历史是不可以篡改的!
六十多岁时,她宝刀不老。因为一起腐败案而下台,隐没几年后,她卷土重来,凭着雄厚的资产,强劲的人脉,大张旗鼓地组建了自己的公司。由于谙熟官场规则,又没有了头衔的束缚,在官场与商场间周旋,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左右逢源,公司成了政府重点扶持的“明星企业”“龙头企业”,她终于东山再起重铸辉煌,再一次成为当地引人注目的人物。回首往昔,感慨万千,见许多名人都在出版自传,感觉自己的经历也很精彩,并不比别人逊色,她就萌生了写传记的想法。为自己做一个客观公正的评价——主动出击总比被动挨打好,自我评价总比别人评价来的放心;为自己的历史做一个一劳永逸的书面辩护——谁都不能保证死后不会有人说坏话,更何况自己一直有飞短流长相伴;让自己名垂青史——传记是一个人的“专门史”,在读者看来比自传更可信,时光流逝,传记若能幸存,自己的光辉形象自然永垂不朽。别人的嘴是堵不住的,但是,在有生之年做这样一件有远见的事情,实在是太值得了。生活的磨炼让她更加成熟老练深谋远虑,她觉得在这上面花一大笔钱——在别人眼里肯定是一大笔钱——其实比以往的任何一次付出和投资更有深远意义。她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要做就做到最好。她托人从名气很大的出版社买了书号,请了知名作家捉刀,很快,一本装帧精美文采飞扬的励志传记就正式出版了。扉页上用大字排出的几句话,是她为传记定的基调:这是奋斗者的奋斗史,这是成功者的成功史,这是清白者的清白史——历史是不可以篡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