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将弃你而去

——给俺家妻妾的离婚书

文/林永芳

亲爱的“诚实”、“认真”、“勤劳”、“节俭”和“见义勇为”：

提起笔来，禁不住热泪涟涟——俺舍不得你们呀！可今天，俺决定了，必须和你们离婚。

小时候，在父母师长的极力撮合下，俺欢天喜地将你们一一娶进家门。他们说，这关系到做好人还是做坏人的原则问题；还说，只要有你们在，俺这一辈子纵然不能大富大贵，至少也可赢得人们的赞扬与尊敬;总之，娶了你们就一定能过得踏实、充实而有尊严。要知道，你们可是咱村远近闻名的“五大美女”啊，也有人把你们叫做“美德”；和你们的结婚证书，名叫“奖状”，一溜儿数十张，贴在俺家墙上熠熠生辉。你们是俺的骄傲，是俺决心一生相守的情人。

但如今，俺再也养不起你们了——养活你们的成本，实在太高！

先说“诚实”和“认真”吧。你们知道，俺向来对你俩言听计从。可这些年，俺悲哀地发现，你们越来越糊涂了。

那天，一排黑亮黑亮的小轿车停在俺面前，里面钻出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人和一群戴眼镜、拿笔记本、举着长枪短炮的斯文人，问俺今年收入多少、村干部对俺好不好。俺想到和你俩的结婚誓言，于是如实回答：全家三亩田，种两季水稻，单季亩产九百多斤，按现今的市价（就高不就低）计算，大概值900块钱；扣除化肥农药人力畜力机耕机械成本大约520块，还剩不到400块，乘以三亩两季，除以全家三个劳动力，劳均年纯收入不会超过800块钱；村干部今天对俺特别好，就是计划生育配合工作队放火烧过俺家房子，那也是俺自个儿不对；……

俺说一句，村长的脸就黑一阵。“公文包”一走，村长就让俺赔偿10万块钱损失，说，都是俺今天说错了话，村里原本可以得到的10万元“文明小康跃进村”下拨款飞了。你说，俺就是砸锅卖铁，就是几辈子光种田不吃饭，也赔不起啊！可俺说错了吗？俺分明是遵照“诚实”和“认真”两位爱人的教导去做的啊！

再说“勤劳”与“节俭”。

那天，你们一如既往地坚持发扬勤俭家风，亲自擦玻璃以便节省50元清洁费。谁知，一个趔趄，“节俭”闪腰了。俺将你送到村里的“便民门诊部”，拍一个片、贴一张河牛膏就去掉了俺整整98元！而这只是一个引子，接踵而来的止痛消炎推拿针灸……绵延不绝。半个月后不见好转，娃们将你送到医院骨伤科，CT、X光、血检、便检、心电图脑电图子宫B超……折腾了一通，等俺领你离开医院，手里捏着的账单早已突破5000元大关。躺在病床上龇牙咧嘴之时，俺肠子都悔青了。再想想隔壁阿二省吃俭用营养不良、以至把自己送进了医院；还有邻村阿三舍不得几碗剩饭，吃后上吐下泻，把十几年节省下的积蓄一次性换成住院清单的故事，俺终于有点明白：在当今形势下，许多时候，勤劳等于徒劳，节约等于更大的浪费，而浪费则等于更大的节约。

至于“见义勇为”，俺简直不愿提起。那天你上街看见一位老太太跌倒在地上，好心扶起她，送到医院，谁知道竟被老太太家告上法庭，说就是你撞倒了她还装好人。你据理力争，目击者还为你作证。可法庭宣判：根据常理，若不是你撞倒的，你完全可以扬长而去心安理得全当没看见；现在你不但扶了她，还送她去医院了，这就是你撞了她的铁证，应当赔偿20万。而俺弟弟出差遇上火灾，听你的话奋不顾身冲进大火救出几个人，自己却被烧成重度伤残，除了一身褥疮、一大撂医疗费用清单和欠债单、一本历经各种手续和程序好不容易换来的“见义勇为好公民”红本本，至今躺在轮椅上无人问津。

妻妾们啊，你们在这片土地上已经苟且偷生好几千年了，看你们寸步难行、处处碰壁，活着也怪累的，俺心疼啊。

物质上的捉襟见肘也就算了，俺能领着你们咬牙忍着；可这些年，俺渐渐明白，咱们连精神富翁也当不成了。在“与时俱进、果断换妻”的今天，由于坚持不肯抛弃你们，俺已经成了咱村最大的笑话。当面背后，他们偷偷叫俺“书呆子”、“老实人”——这年头，谁不知道这两顶帽子意味着人生的彻底失败？可逐项反思，俺实在不明白自己“呆”在何处。田里山上、粗活细活，俺是公认的里手行家；琴棋书画、吹拉弹唱，俺样样拿得起放得下；猜谜联对脑筋急转弯，俺总是速战速决手到擒来；……没有人否认俺的聪明，可，他们还是说俺“呆”！他们说：不管白猫黑猫，只要还相信你们是“五大美女”，就是傻猫；不管美德缺德，能逮到乌纱和孔方兄才是厉害的。要是不服，数一数咱的存款位数和职衔级别，再看看和咱光屁股一起长大的李市长张总裁钱博导孙大师……

还能有什么反驳的理由？俺已经养不起你们了，这就是铁证。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晚，觉今是而昨非。”为了余生之年也能过上和大家一样的生活（俺的要求实在不高啊！），俺决定：离了吧，俺将弃你们而去，告别黑暗，追求光明。

可，俺的心，怎么如此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