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冲冠一怒

某检查站扼守水路要津，所有从本地乃至邻省南下的木材都必经此处。大小木材商一个个都是千年修炼成的人精，目光如炬，知道检查站站长虽然“官”不过股级，实则手握通关金匙，自己能否以最小的代价、甚至零代价顺利过境，全在人家一句话。于是平时有事没事常常出入于Z站长处，隔三差五请他到一些楼堂馆所“与民同乐”，间或带上一些名贵烟酒、时新水果或者稀奇玩艺。为了润滑感情，减少阻力，不但Z站长，而且检查站其他成员，基本都一并享受了“同乐”待遇。

这些“人精”们始料未及的是，就在他们全力“润滑”之际，严重忽略了另一个人。那便是检查站的出纳Q某。

在人们眼中，一个出纳，无非根据站长的决定例行公事地收收钱而已，既不能像检测员一样在测定材积时高抬贵手，也不能像站长一样对某批过境木材生杀予夺。况且这位出纳生性乖戾，不太合群，谁也不喜欢和他在一起。更有甚者，由于Q的外貌有些奇特，大家还当面背后地叫他“傻Q”。数不清多少次，众人“同乐”，唯独没人邀请他；人手一份的东西，唯独漏了他那份。

话说某日，数位商人联手动用8只竹排，满载木材来到关卡前。他们将竹排停泊好，照例满面笑容地进站办手续。彼此早已极其熟悉，站长也没打算难为他们，只是履行一道形式而已。他们一边嘻嘻哈哈，一边办事，见老Q从身旁走过，还不忘嬉皮笑脸地冲他喊一声：“你这是要去哪儿呢，傻Q？”

办好手续出来一看，大家傻眼了。不知何时，老Q已经找了一根长长的缆绳，将8只竹排拴成一串，牢牢缚紧。

人精儿们不解其意，纷纷催促：“快些解开，Z站长已经同意放行了，我们还要赶路呢。”

老Q横眉怒目，一扫昔日沉默：“谁敢放行？! 这批木材按规定必须公卖，谁敢擅自带走？今天就是皇帝老子说了也不算！谁要是放行或者私卖，我立即叫记者来！我女婿就在市报当记者，要不要试试看，我一个电话能否将记者叫来？”

大小人精儿，还有Z站长，全傻了。

没奈何，只好任他从头至尾自作主张，将整整8只竹排的木材悉数公卖完毕，公卖所得款项彻底充公，谁也无法得到一分钱。这一回合，一干木材商血本无归，对老Q又恨又怕。从此以后，每回“同乐”、每宗礼物，都不敢少了老Q的份，指望着他能眼睁眼闭，不再动那雷霆之怒。

谁知老Q却不识相，该拦该罚，照做不误，尽管那根本不是他的职责。

木材商们恨死了他。经过一番商议，一日，他们笑嘻嘻地来到老Q宿舍，热情邀请他去赴宴。

老Q刚把老婆从老家接来，老婆勤快，在院子里养了一大群鸡鸭，又在后园种了好多蔬菜。老Q 此刻正准备去帮老婆干点活儿，挡不住那一帮人软磨硬缠、好话说尽，便去了。席间，一群木材商轮番敬酒，直把他灌至七八分醉，深夜才回来。

进了院子一看，所有鸡笼鸭笼都大开着门，寂静无声。老Q觉得好生奇怪，便喊醒老婆，点着灯去细看。天哪，哪里还有半只活鸡的影子？只剩下一笼又一笼的鸡毛！老Q这才想起刚才宴席上的蹊跷——满满一大盆鸡肉，居然有数不清的鸡爪和鸡腿。记得当时感到奇怪，问那帮人：“你们到底杀了几只鸡款待我啊？不必这么客气嘛！”他们笑答：“您别管有几只，您只管吃就是了。”原来如此！

他气炸了。欲待回去找他们算帐，看看深更半夜，那帮人早已四散在夜幕中，这乡镇小地方，茫茫黑暗，此时找谁去？只好按捺下心头之火，先睡再说，且待明日。

次日还在梦境，老婆将他摇醒：“见鬼了见鬼了！我们的衣服呢？谁偷走了我们的衣服？”他们睡前脱下的外套都不翼而飞了。找遍每一个角落，终于有一位早起的邻居说，在宿舍区外面的公厕看见了一堆衣服，早已污秽不堪。

老Q这下气得一刻也不再停留，立即找到昨夜“做东”宴请他的那些人，劈头正要开骂，对方却似笑非笑地说了：“老Q啊老Q，做人要知道分寸、知道进退才好！这回掉进厕所的只不过衣服而已，再不收敛，当心你的老婆孩子，还有你自己！……别拿你那记者女婿来吓唬咱们，Z站长怕曝光，我们可不怕！”

老Q气得再也说不出话来。没几天便在他本人的强烈要求之下，调离了这个检查站。

A主任的讲述绘声绘色，活灵活现。三个故事听完，办公室内已经前仰后合笑倒了一大片。他却一本正经地说：“你们给我的命题是‘谁主沉浮’，我这三个故事却都与官场升降去留无关。到底有关无关？”

大家茫然不解。

“若要驭马仕途得心应手、畅饮‘权水’沉浮自如，一门必修功课便是‘润滑学’，或者湖北丹江口市原市委书记张二江所发明的‘下级学’；而‘润滑学’或‘下级学’的影子，又岂止存在于仕途进退这一处？世事洞明皆学问，观一隅而可以知全身啊。”

小D笑了：“呵呵，哈哈！咱们主任完全可以开馆授徒了，或者，是李宗吾教主当之无愧的衣钵传人……”

A主任大笑：“我？！君不见李教主名言：咱厚黑教真正修炼到家的弟子是从来不谈厚黑二字的，只把秘诀牢记在心、运用于无形，哪能说出来？一旦说出，口诀就失效喽！”
　　“呵呵，哈哈……”举座再次绝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