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周的厦门，八方游客蜂拥而至，无论轮渡乘船、还是景点购票，无论寻找停车位，还是岛内寻觅住宿点，都是对自己耐心的严峻考验。本不该在这非常时刻出来凑热闹，可孩子偏不承认自己曾经多次到过厦门，只好硬着头皮领他们汇入鹭岛那摩肩接踵的人潮。

“凌霄百尺观金厦，云影千层接台澎。”海风呼啸，浪涛翻涌，登上所谓的豪华游艇“成功六号”三层“凌云阁”，迎面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副楹联。并不工整，却也切合“金厦海域游”的主题。孩子们对于鼓浪屿、日光岩、南普陀、万石植物园等景观根本不感兴趣，也不想去看什么第六届中国国际园林花卉博览会（CIGF EXPO，即The 6th China International Garden& Flower EXPO）。他们一心向往的，只是去海滩踏浪击水玩沙子捡贝壳；抑或乘上快艇，细细体验波峰浪谷间出没飞驰的惊心动魄。当他们发现自己登上的并非快艇而是豪华游艇，顿时兴味索然，蔫头耷脑地纷纷宣称：“我晕船！”“我恐高！”直到望远镜中一个又一个岛屿在海平面浮现又消失，他们才全神贯注凝视远方，不再嚷嚷。

到了。穿越茫茫海域，绕过鼓浪屿、郑成功塑像，看罢代表两岸军事警戒线的红色浮标、青屿岛，前方出现一座岛屿。我视力不佳，十米以外难辨熟人，然而从DV特写取景框中看过去，半山腰硕大的“三民主义统一中国”八字标语如此清晰，纤毫毕现，仿佛就在眼前；山顶一幢房屋（碉堡）的墙上漆着青天白日旗，屋顶飘扬着一面旗帜，却看不清图案。游艇上，有人笑了：这就是大担岛了吗？它离厦门是如此切近，近得恍若触手可及，当年为什么没有一举将它拿下？是啊，此刻身处幽蓝的海涛中左右眺望，一边是西北侧美丽的港口旅游城市厦门，另一边是东南侧台湾当局重兵把守的金门、大担诸岛，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两岸同时收于眼底；伸开双臂，恍惚间似已把两岸一手揽入怀中，教人如何置信，这就足以兄弟晲墙、咫尺天涯？教人如何相信，一湾浅水两边居然隔绝了五十几年？天然海峡，竟成人为鸿沟。

大担、二担、三担、四担、五担位于金门的西部，是金门列岛中与大陆相距最近的前沿。从左至右，从大担至五担呈一字形排列。而大担岛据说与厦门岛相距只有不足三公里，地处厦门港航线要冲，一直被视为“反共最前哨”，它距离金门本岛约11公里，距小金门约5公里，是台方守军驻地。由于岛上缺乏淡水，两岸关系略有缓解时，大担、二担岛上的台方守军在岛屿规定海域之外排除水雷，同意在规定航道插上浮标，作为允许大陆观光旅游船只近距离观赏的景点，以此换取厦门专供的淡水资源。

大担岛上的“三民主义统一中国”心战墙，与厦门环岛路椰风寨旁的“一国两制统一中国”巨幅标语遥遥相对，闻名海内外。平均每小时有三至四艘大陆观光船到该水域活动，假日更多；而这一片水域同样也是金门旅游业者招揽游客的卖点。我们乘坐的“成功六号”游艇从鼓浪屿轮渡码头出发，大约40余分钟即抵达大担岛，据说，潮水大的时候，大游船能贴到离岛只有二三十米的地方。解说员介绍，金门县的人均月收入约折合人民币1万元（1元人民币约相当于4元新台币）。此外，那儿还有颇负盛名的金门菜刀等特产。

岛内住宿极其紧张，黄金周期间，市中心、鼓浪屿周边住宿尤为昂贵，普通标间也必须以铺位计算，一宿至少数百元乃至上千元，即便如此，依然一室难求。我们驱车来到稍远些的厦门国际会展中心，与另一行来自浙江丽水的三辆小车住入一家酒店公寓连锁点。这儿就是前埔，记得去年有报道说，金门方面提出修建小金门至厦门前埔的“金厦和平大桥”以及稍北边由金门本岛至厦门大嶝的“金嶝跨海大桥”工程，已进入规划研究阶段，一旦未来两岸形势许可即可动工建桥。

翌日上午，离开会展中心，随即拐入环岛路海滨观光大道。右下不出两站便是椰风寨，以前同事们将此地称为黄金海岸。刚将车停在棕榈树下，两个孩子已经飞也似地奔向海滩，欢呼雀跃着跑入大海。站在柔软的细沙上回头一望，停车处恰好是“一国两制统一中国”标语牌底下。这是一片免费开放的平缓海岸线，悠长的浪潮缓缓地漫上沙滩，复又徐徐退去；三三两两的游人嬉戏于浅海中，抑或在沙滩旁、草地上席地而坐。一位当地人指着正前方海面上一叠绵延的山头对我们说，那就是小金门；而大金门则远远地隐藏在云天渺茫的波涛深处。右前方就是我们昨日看过的大担岛了，我将镜头拉到最近，也未能看清岛上的心战墙，唯见隐隐约约一片模糊的长方形白块，那便是心战墙的底色了。

金门县分为大金门和小金门，其中，县治所在的大金门距厦门不到10公里，东距台湾岛却有277公里；小金门距离厦门就更近了，只有6公里，“这样的地理位置，决定了金门与大陆是生活共同体”。其地名始于明朝，当时海盗猖獗，官府在此筑城设防，因其形势“固若金汤，雄镇海防”，故改名为金门。1937年，日军攻占金门，厦门顿时失去了屏障，经胡里山炮战，迁延了一些时日，终于还是失守。从地理位置看来，金门紧贴着厦门，更像是厦门或者说整个大陆的海上大门或“海上屏风”，实在难以想象为何竟会隶属于远在277公里外的台湾岛？

金厦只在咫尺，来往一趟却曾经需要大费周章——先从金门飞台北，再从台北飞香港或澳门，再飞厦门。某位金门籍人士回忆说，从金门到台北先住上一晚，第二天一大早6点多出发，晚上6点多才能到厦门；而且，必须提前一个月委托旅行社代为办理各种手续。2001年，台当局开放金门作为两岸“小三通”试点，1月2日，厦金航线开通，结束了两岸之间没有直接往来的历史，从金门到厦门只须40分钟，短暂得恍若只品完一盅茶，费用也只须原来的1/10。开通6年多来，已从初期的不定期航班发展到如今的每天20个固定航班往返金厦之间。由此，金门成为海峡两岸往来最直接的桥梁，并从中获取巨大利益。越来越多金门民众赴厦门购房，甚至出现整幢大楼都是金门人所买的现象。此外，金门人也越来越愿意到厦门购物。两地来回船票只要1200元新台币，而金门到台湾岛的单程机票就要2000元，加上厦门物价相对便宜，因此周末坐船到厦门逛大卖场已成为金门人的重要活动。地缘上的切近、经济与文化的密切关联，使金门在一些民生问题上往往首先想到求助于大陆。2002年，金门供水吃紧，县政府迅速和福建省联系，表达买水意愿；2003年非典疫情，医疗资源不足之际，金门县议会第一时间通过决议，向大陆争取防疫物资。由于金门没有气象台，天气预报都是通过台北发布，2006年金门主动提出要“借用”厦门天气预报。“一国两制”在台岛内被称作“大陆统战工具”，政治人物避之唯恐不及；然而2006年11月6日，金门县长李炷烽却公开表示要把金门办成“一国两制试验区”，将金门列为“特殊行政区”，以“缓解当前台湾法规制度对金门发展的束缚，取两岸制度之所长”，从而“既让大陆的‘一国两制’构想获得实践的机会，又避免直接对岛内造成重大冲击，为台湾提供另一种政治发展模式，实现两岸双赢”。他还呼吁台当局对金门县拟兴建的“金嶝跨海大桥”和“金厦和平大桥”不要限制。然而两岸直接“三通”迄今依然是阿扁不肯松口的一枚筹码，受到种种限制。

2002年5月9日，阿扁邀请台湾媒体主管在金门大担岛了解前线官兵的战备状况，并在现场发表所谓的“大胆”谈话，即台湾媒体所称的“大担谈话”或“陈水扁两岸关系三项主张”，公开邀请大陆领导人到大担岛泡茶，并表示担任民进党主席后将指派组团访问大陆。可惜5天后阿扁便食言了，他说：“只要中国对台湾的军事威胁仍然存在，海峡两岸不可能重归统一。我必须提问，重归统一对在台湾这里的2300万人有什么好处？”现在，“不管国际社会承认与否，台湾已经是一个独立的国家”。

要问“重归统一对在台湾这里的2300万人有什么好处？”于右任先生的“望大陆”诗，是一种回答：“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而龙应台的《请用文明来说服我》（即“给锦涛先生的公开信”）也是一种回答。

两个孩子和四个大人在海水中追逐，大人累了，孩子却还在沙滩上津津有味地用细沙筑起象征两岸军事要塞的碉堡，你攻我杀，激烈决战。哗哗的涛声中，蓦然想起台湾诗人余光中的《乡愁》：“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后来呵/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呵在里头/ 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一位壮实的厦门人微笑着问我们：“你们这是从哪里来呢？”

“龙岩。”我们也微笑。

“啊？龙岩比我们这儿好玩啊！这里除了海，还是海。”

我们忍俊不禁：“我们那儿除了山，还是山！”

双方面面相觑，继而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是啊，面对如此旖旎风光，还有什么，能比这寥寥几句对答更绝妙地诠释那句话呢？——“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

 大担岛心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