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昔年移柳,依依江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zigui.org) 西风一夜凋碧树。虽然天地间尚有一丝暑气徘徊未尽,可推窗远眺,原野、山岭已日渐苍黄。这才蓦然惊醒:中秋到了。老父临终前的再三叮嘱开始在耳旁回荡:“春秋二祭,别忘了回来上坟……”于是归心似箭,秋月乍圆,便直奔老家而去。(zigui.org) (zigui.org) 车到小村,从端庄女士到活泼女童尽皆吐得天旋地转一塌糊涂,惟有男士们依然面不改色谈笑风生。好不容易还过魂来,已被一群农家孩子上下左右围着看了个够。这才知道,原来,尽管此处的一草一木依然珍藏在心灵最温暖的一角,真正身临其境,却早已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zigui.org) (zigui.org) 不断有熟悉又陌生的长辈笑着问候,思维却仿佛已经短路,一时喊不出他们的名字。枫叶红初透,白发已满头。要将眼前霜鬓慈颜的长者与记忆中风华正茂的叔伯姑婶一一对应起来,又谈何容易。那个身穿孕妇裙的娇小少妇,就是当年小脸不盈一握、时常跟在我身后蹦蹦跳跳拔兔草、摘野果的小茜茜?那个远远地看着我微笑的,就是茜茜的姐姐、我的小学同窗兰兰?记得兰兰小学毕业后便辍学,十七八岁时,我还在中学,她却已订亲待嫁,如今她女儿已经十来岁了,和她一般高,倚在母亲身边,恰似小鸟依人。(gui.org) (zigui.org) 路旁收割完毕的中稻田里,只见整片整片稻茬素面朝天,因为青壮年都已外出打工,劳力缺乏而庄稼又不值钱,人们不再急于种植下茬作物,任其闲置而见惯不惊。金黄的烟后稻即将开镰,偶尔一两处晚稻,也已开始由青转黄。婶婶说,近年来双季稻已渐渐淡出视线,取而代之的是一季烤烟加上一季烟后稻,成为村庄附近肥美良田的主要种植方式;至于远处那些中稻田,早已重新撂荒,再也没有人愿意像过去一样带着饭盒跋山涉水去耕种;旱地荒废得更为彻底,以致房前屋后随处可见片片荒草,人们听任当年千辛万苦开垦出的土地重新被野草、灌木甚至荆棘占领,没有人为此心疼。我问:少了这么多耕地,复种指数又大为降低,怎么够吃?婶婶回答:副食消费得多了,大家的饭量都在下降;计划生育实行了这么多年,人口不再像过去那样疯涨,能消耗多少粮食呢?婶婶和堂嫂二人今年种植七八亩烤烟,各种成本合计约三千五百元,出售烟叶所得大约一万元,收支相抵,虽然纯入依然不多,但比起当年的双季稻已不可同日而语。曾经看过2005年官方采用的双季稻模式单季成本效益核算,每亩平均投入物资及工日成本453元,按官方统计年鉴平均亩产400公斤(其实不止)、稻谷价每公斤1.8元折算,亩产值仅720元,也就是说,辛苦一季,仅可获得纯收入271元。就凭这些,糊口都成问题,如何能让那一栋栋漂亮的钢筋混凝土楼房拔地而起?举目四顾,越来越多的人家建起了和城里人一样的楼房,一样的新式瓷砖,一样的铝合金窗框、淡绿色或浅灰色玻璃,所不同的只是带有小庭院,养着六畜。养殖场污水随意排放,溪河已成浊流,鱼虾绝迹。听说,半个月前,堂哥主持下的村委会刚组织挖土机下河清淤,每家收取五元,购买鱼苗放入溪中,试图重现旧时风景。然而,人事代谢,风物全非,旧日溪流清清、鱼虾嬉戏的回忆又岂能轻易寻回?(zigui.org) (zigui.org) 山野间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别家祭祖完毕燃放鞭炮,恭送祖宗亡灵。上山的路已被荆棘和灌木湮没,不得不在一片荒野丛林之间举刀开道,艰难前行。就在今年清明春祭时,我还沿着这蜿蜒的小径走到曾祖父母坟前,谁曾想,时隔一个春夏,竟已藤蔓纠结,道路难寻。婶婶说,这些年已经很少人上山砍柴了,家家户户纷纷改用液化气或煤球,以致当年作为柴禾的那种蕨科小草(本地俗称“卤基”,植物老师称之为“芒基骨”)漫山遍野自由自在地疯长,一团团,一簇簇,让我一次又一次充满惊喜。犹难忘记儿时进山打柴,因为打柴人太多,卤基刚刚长到一尺多高便被割去,遍山寻之不得,那份渴盼,那份焦急,恍若就在昨天。正所谓风水轮流转,卤基,当年的“万人求”,如今已被弃置一旁,无人肯顾。(zigui.org) (zigui.org) 到了。这是哪一代祖宗的长眠之地?我已不知。只能在同行者的只言片语中努力追寻那些年代久远的往事。(zigui.org) (zigui.org)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代代祖先,无非是人世间的匆匆过客,留给后人的,甚至还不及鸿爪雪泥。即如祭祖,三代以内或可稽考,然而沧海桑田,就以侄儿为例,将来他有了后代,从海外归来,又该如何寻求其祖辈的长眠之地?(zigui.org) (zigui.org) 站在这莽莽山野,静静倾听树叶儿簌簌飘落,脚下是一大片无名的禾本科杂草,一茎茎,一株株,狗尾状或人字形的花穗在微微秋风中轻轻摇曳,苍白、淡蓝或金黄的野菊花星星点点,一座座荒冢散落在草莽山阿之间,寂寂无声。同行祭祖的人们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忆着坟中主人生前的点滴往事。在素未谋面的大伯公坟前,他们说,大伯公夫妻生前皆嗜酒,五十年代末,正是初级社、高级社时期,上面规定不准私自酿酒,伯公伯婆酒瘾发作,难以忍受,偷偷酿得一坛好酒藏在床底下,却掩不住酒香扑鼻,被检查组来人识破,不由分说收缴“归公”——其实是进了检查组成员的口腹,让伯公伯婆懊恼了好久。二哥斟满一杯白酒,酹于坟头:“伯公伯婆,请吧!”(zigui.org) (zigui.org) 到麦岭了,这是父亲坟茔。姐姐不辞劳苦、不肯停止,一片片,一丛丛,挥刀既劈且割,直到将周遭藤缠蔓结的灌木、荆棘、杂草尽皆清理一空,重又开辟出一片朗朗乾坤、清静世界,她自己的双手却被划得血迹斑斑。一只绿莹莹的蝗虫倏地跃起,又落在草丛间,圆圆的小黑眼注视着我,两只触角悠悠颤动。我叫:“蝗虫!”[1]婶婶笑道:“怕什么?我们祭奠他来了,就算是他,来答谢我们也是应该的。”我自嘲地一哂。倘若真有亡魂,此刻四目相对,纵然无语,也总胜过彻底的寂灭和永诀啊。举目东望,溪流边的菜园早已荒芜。记得十几年前,菜花黄时,全家曾在园中合影,照片上父亲身手矫健,笑容灿烂,而今已化作冢内骨灰一抔;同是这十几年间,我先是离开学校,继而在“家”和“办公室”之间两点一线,昨日是前日的重复,今日又是昨日的克隆,光阴虚度,不知韶华易逝,春梦无痕。陶渊明在《杂诗》中慨叹:“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苏轼却说:“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这一刻,关于岁月,关于生命,关于人生,我已无言。(zigui.org) (zigui.org)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眼前这座座孤冢,它们的主人哪个不曾青春年少、活力四射?或许身旁这颗老树、身后那座大山,就曾见证过他们的欢声笑语、喜怒悲欣。然而一缕幽魂,而今安在?一切祭奠,一切哀思,墓中人已无法感知;前生后世,无非渺茫,可触可感的,也就只有现在而已。(zigui.org) (zigui.org) 翻越一山又一山,祭过一代又一代,祭罢踏上归程,已是暮色苍茫。回望来时路,正是“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极目远山,群峰默默,一如儿时形状。此际涌上心头的,是一句句古人诗、一点点今人愁。车轮滚滚中有唐人诗句从我心头默默淌过:“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先生突然一个急刹车,打断了我的迷思。原来前方三十米外,一条眼镜蛇正大摇大摆地横穿道路;数只墨绿或幽蓝的蝴蝶[2]上下翻飞,是否在与我们依依惜别?人生代代无穷已,唯有那苍穹皓月,夜夜高悬,照彻古今;唯有那汤汤流水,不舍昼夜,奔涌不息 ……(zigu[org)) (zigui.org) 注:[1][2] 故乡传说,蝗虫或深色蝴蝶是祖先亡灵的化身,一旦遇上,只许恭送,不可伤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