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在家大扫除,蓦然发现,墙角那把古典吉他已是尘封多年了,不禁想起远去的学生时代,想起许许多多的人和事。当年自己信手谱写的歌曲悠悠淌过心头:“记得当时年少,多少岁月静好,而今何处追寻,音讯无从查考……”至于今日,不伤逝水,不念远人,只想起音乐之于人生。
记得当时年少,最爱古筝,次为琵琶。想象中,长裙曳地,长发飘逸的古典女子面含微笑款款而来,在琴几前徐徐落座,或怀抱琵琶心鹜八荒,恰似自己数年前曾经填过的一首词:
“喧腾于今消散,/ 清风啭起鸣蝉。/左牵衣裾右拂弦,/细数 叮咚辽远。 莫羡流水高山,/人间终隔重峦。/好书休负案 头陈,/记取琴歌双伴。”
然而造化弄人,一切儿时所爱都成一梦,文学也罢,音乐也好,终究未能成为我人生盛宴的正餐,至多只是尘世劳碌之余聊供消遣的一道甜点。
那么,音乐之于人生,到底应该是什么才好呢?特别是曾经一度痴迷沉醉其中之人,如我,该将音乐置于什么位置,才能让幸福愉悦尽可能绵延到久远?
不禁想起了雅。她是我学生时代最后几年的室友,个性颇类薛宝钗,少年老成,端庄持重,当之无愧地是“大家的姐姐”,只是五音不全,或许心有所憾,于是疯狂地爱上了一位吉他手,尘。尘的吉他独奏在本城小有名气,吸引了多少少女钦仰的目光。其时我也正在练习古典吉他,对于自己所弹奏的《彝族舞曲》、《荒城之月变奏曲》、《简·爱主题曲》、《吉普赛的月亮》等颇有些自鸣得意,不料尘作为雅的男友来到我们宿舍,取下我的吉他斜抱在怀,轻轻一拨,一串串滑音旋转滴落,一曲《雨滴》让大家都听痴了。在雅那熠熠生辉的目光笼罩下,尘一曲又一曲地弹奏,《阿尔汗布拉宫的回忆》,《月光奏鸣曲》,《梦幻曲》,……一一从他指端流泻而下,谁也看不出他竟是个连中学都未能念完的矿工。甫一毕业,雅便不顾一切地嫁给了他,甚至父母以断绝往来相威逼也未能令她从音乐与爱情的召唤中“迷途”知返。我随着初出校门的近十个闺友赶去参加了婚礼,集体充当她的伴娘,亲眼见证了雅那笼罩在幸福光晕中的双眼。
流水淘沙,岁月轮回,今年五一长假班级聚会再度见雅,面对“雅是当年我们班最早熟的一个”之调侃,雅不假思索地说:“恰恰相反,正因为不成熟,才会作出那样的选择!”一句话,将当年的执著全盘否定。当晚的歌舞晚会上,一位陌生男士寸步不离地陪在雅身边,连傻瓜都看出了端倪。忍不住感慨:音乐能够化解世俗的经济实力、社会地位困境否?音乐能够抵挡日复一日柴米油盐、庸常岁月的侵蚀否?
西人云:不要把所有鸡蛋都放到同一个篮子里。我却想说:幸福人生,应当有无数支柱,不应、也不能将整个生命都押在唯一的一个支点。音乐也罢,舞蹈也好,自娱自醉、陶冶点缀则为上品,倘若籍以谋生,只恐人生苦旅从此拉开序幕。成名成家、大红大紫日进斗金的毕竟屈指可数,更多从业者都只是人家辉煌背后的垫脚石。
因此,我理解了大哥为何坚决不同意小侄女走艺术之路。小侄女幼儿园时期就颇有歌舞天赋,电视剧插曲听上两三遍便可准确无误地开唱;当某著名的幼儿艺术团招考时,她只做了几个舞蹈动作即被相中,还随团参加了央视春节晚会,是第一个节目,尽管只是群舞,亦足以证明基本素质不算太差。可大哥却一票否决:决不让微儿走上艺术的独木桥!
是的,艺术之梦早早破碎,固然平添几分怅惘,而今仔细回想,又何尝不是福?或许,于我而言,音乐,还是继续做它的甜点好。君不见,人间万丈红尘,怕是容不下太多纯而又纯、除了音乐之外别无所长的槛外人。与其郁闷终生,与其为成名不择手段,何如一开始就将它置于从属位置,不作任何奢望?
如此这般阿Q了一回,再回头依旧从事我那科技论文,我那当代八股。将一切未遂之梦一概忘却,只当从未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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