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巨变后的东欧与俄罗斯,中断了所有和古巴的物资交流,使古巴突陷断炊绝境。于是卡斯特罗宣布:全国进入“非常时期”,开始粮食限量配给。从此,古巴一年不如一年,哈瓦那的街景说明了一切:卡车头、巴士身组成的“瓜瓜”车,叹息着行驶在哈瓦那坑坑洼洼的街道上。就是这种公交车,市民们也往往需要花上五六个小时的耐心等候,才赶得上一辆,乘着去上下班。坐着“瓜瓜”你可以看到,沿街的房屋残破不堪;环卫车因没汽油而停开,使得街道垃圾处处,脏水横流,恶臭阵阵。
对于月工资人均13美元的古巴人来说,这真是一个困窘无望的日子。就连粮食的限量配给,也已是极限了:每人每月白米3公斤;糖3公斤;食油250克(半年也难发一次);布料无货;面包一天一小块(比小孩拳头还小);鸡蛋一星期三个(也是难得一见的奇货);政府有肉供应时,一个人可以分到1/4公斤,去晚了也就没有,得再等半年十个月。说到市场,也只有唐人街上有点番茄、包心菜、葱、土豆、大豆,仅此四种,水果则只有橘子。而一般的市场,连番茄都只有烂的,再就是一把一把的葱,之外没有任何吃的。
古巴就这样被无情地定格了,定格在1991年。若干年后,当国外游客带着好奇心来到古巴时,发现古巴简直就是一个活的物质文明博物馆。哈瓦那街上跑的是1951年出厂的福特车;家庭主妇手中用的是50年前的熨斗;印刷厂用的是100年前的印模……惟一常写常新的是街头墙上喊了40年的标语口号:“不选择社会主义就是选择灭亡。”只不过这条标语的第一个字,大都被人用颜料给涂掉罢了。尽管古巴人坚信,每四个古巴人中,就有一个是秘密警察,但此类“反动举动”还是没有减少的迹象。
对于“非常时期”里的一切困境,卡斯特罗做了总结,他说:这全是让美国人给害的(美国对古巴进行经济封锁已达40多年之久)!因此,卡斯特罗要领导古巴人民不断的进行革命。在哈瓦那,可以缺衣少食,但不能没有革命。这里有无数的革命博物馆(其一就藏有卡斯特罗搞武装革命时抢滩用过的“老奶奶号”快艇,由卫兵日夜守护),有无数的革命先烈石膏像,有无数的革命书籍、有无数的革命像与画册、革命纪念章、纪念碑、纪念公园、纪念建筑、纪念标语海报。在哈瓦那街头,书摊上也是清一色的革命书籍:“古巴革命,古巴历代革命。卡斯特罗和切·格瓦拉的照片是书的封面封底、是旗帜、是海报、是衬衫、是钮扣、是帽徽、是手帕、是围巾、是杯盘碗匙、是银币镍币金币铜币……这个城市,除了革命,一无所有。”(《龙应台作品精选》伊犁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就这样,卡斯特罗仍不断的告诫他的人民:古巴之外到处是敌人,尤其是随时要吞噬古巴的美国……如果不与我合作,美国人马上就来奴役你。似乎古巴人并不怕美国人的奴役,甚至等不到美国人来奴役,就纷纷将自制的木盆抛向佛罗里达海峡,冒死渡海去美国,主动接受人家的“奴役”。最突出的是1994年夏天,成千上万的饥饿中的古巴人坐上木盆向美国方向渡去,就在这一年,有不计其数的古巴人葬身大海。但这并没挫伤古巴人偷渡美国的勇气,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都要冒葬身大海之险逃离古巴。
在哈瓦那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叫做:“要我能走我也走。”古巴男孩埃连的养父和生母,就是在这句话的实践中,于2000年葬身佛罗里达海峡的,所幸的是,埃连在美国海域获救,但也因此,在美古之间引起一场旷日持久的“埃连案”。在美国,埃连回不回古巴,怎么回,何时回,全得由法律说了算;在古巴,什么都不用说,这是政治。因此,我们在电视上看到,卡斯特罗常常带领数十万群众上街游行,抗议美国“扣压”埃连。后来,美国方面通过复杂的司法程序,判埃连回古巴。埃连在美国的亲戚不同意这一判决,拒绝交出小埃连,最终还是美国警察把埃连从其亲戚手中偷偷抢出来,这一镜头我们都是看到了的。对于美国,这是埃连个案;对于古巴,这是政治,是革命。埃连回到古巴,自然是卡斯特罗伟大革命中的又一次伟大胜利。但谁能说,古巴人从此就不再坐着木盆去美国了呢?
这总会使人想起柏林墙的“缘起”。“1945-1961年间,有300万东德人移居西德,这种逃亡是东德政权无法容忍的。1961年8月,在警察的保护下,泥瓦工们砌成了43公里长的第一段墙基石,在柏林中心降下了铁幕。”(《欧洲史》,海南出版社)不由感慨:感情那时的东德人在选择生存问题上就不糊涂。那么,坐着木盆冒死渡海去美国的古巴人糊涂不糊涂呢?这也难说。至少,万众共同选择的一个目标,虽不可武断为好,但也不可轻易断为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