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想,假如我没上过学,一个大字不识,不会写也不认识自己的名字,我这一生将是怎样的“难以承受之轻”。
我将被生命的本能所驱使,吃饭、劳作、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周而复始;不知啥叫幻想,不知啥叫追求,只知为活着而活着,一具名副其实的行尸走肉。
我将不知道读书是一种心灵的渴慰,一种心灵的探求,一种心灵的交流,一种心灵的重塑;不知道写作是一种艰辛,是一种创造,是一种收获,也是一种享乐;不知道自由是人生的真谛,是创造的源泉,是生命的追求,是幸福的根基。
我本应该是一个地地道道,愚昧无知的“睁眼瞎”,一想到这,内心便涌起一种倾泪的感动;我想起我的母亲,我感谢我的母亲。
我自幼丧父。大概从我五、六岁起,我的母亲拖着小脚不知疲倦地走来走去,永远在劳作的身影就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脑海。我的母亲性格刚毅倔强;虽中年丧夫,但从不自怨自馁、唉声叹气;总是起五更、睡半夜、忍饥受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屋里屋外地忙碌着、劳作着。挣得的微薄收入不仅要维持我们娘三的日常生活,还要供养我和哥哥上学读书。
我家原在辽宁省锦州市大白楼附近,与另一人家合租五间大正房。我们租住的两间半正房,里边一间用来夜晚宿鸡,我们住在与鸡有一墙之隔的外间。冬天,鸡舍的腥臭味还能忍受;一到夏天,那种特有的腥臭味钻鼻子呛脑子;后来慢慢的习惯了,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人的生活水准一旦降到只为求生不死的地步,一门心思想的是怎样活下去,已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再计较其它了。
那时,我家养着一百多只鸡,还养着两头猪。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无论是养鸡还是养猪,都没有现在这样的速成品种,鸡吃得多下的蛋少,猪也吃得多但长得慢。为了节省饲料,每天要把大量的青菜剁碎与饲料拌在一起;一百多只鸡两头猪,一天三顿食最少要剁四、五十斤青菜;然后还要分期分批地给鸡拌食给猪煮食。那时我的母亲已近五十岁,且患有较严重的胃病;每天要干完这些活,从早到晚忙个不停。在我的脑海里,母亲总是站在放在缸上的菜板前,一天到晚不停地剁着;“当、当、当”地剁菜声总是在耳边不停的回响着。
为了让鸡多下蛋,让猪爱吃食;我们经常买人们挑剩下的小鱼小虾小螃蟹等海鲜;那时侯很便宜,一两元钱可买一大锅。买回后,母亲先用大锅煮熟,然后再一点一点地剁碎,大概需要五六个小时;如果再加上剁青菜的时间,总计需要十多个小时。那时我六七岁,我哥已上学,谁也帮不上母亲的忙。长大了才体会到母亲的劳累和艰辛。别说是一个小脚老太太,就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站在菜板前剁上十几个小时,也要累得腰酸腿疼,筋疲力尽。我至今难以想像我的母亲是凭着何等的毅力打熬着,苦撑着。穷苦的生活挤压出母亲无尽的艰辛汗水;挤压出母亲承受劳累、痛苦的坚毅。
1958年夏末秋初,我们一家从东北锦州返回老家河北省卢龙县。我的同父异母的姐姐在县医院工作。那时,她的三个孩子都较小;我母亲帮她看孩子兼做饭;但仅在一块生活了三四个月,便因和我姐夫相处失和而另自谋生。
那时,卢龙县城的所在地有一个小型的制毯厂。我母亲便靠给制毯厂纺棉线挣得的微薄收入,来维持我们一家三口人的生活及供养我们哥俩上学。那时,中国已进入三年大饥荒的岁月;制毯厂的制毯棉花不是白色的纯棉,而是墨蓝色的不知做过什么用的烂棉花;因其质量差棉纤短,纺起来飞的满屋是棉絮和灰尘。我每天下午放学回到家,总是看到母亲坐在纺车前在纺线,头发上、眉毛上、衣服上落满了细细的棉纤,屋里飘荡着灰尘。刚一进屋,能呛得你喘不过气来。母亲全然不顾白天纺了一天的劳累,夜间点着煤油灯继续纺。每每我从梦中醒来,睁开惺松的睡眼,看到母亲盘腿坐在纺车前,右手摇动纺车摇把,左手攥着棉花向上45度角拉伸,棉絮便被纺成了棉线;然后向前屈身将棉线缠绕到线锭上;再慢慢向后微仰上身,左手攥着棉花向后拉伸并逐渐高举,再一次将手中的棉花纺成棉线;如此周而复始,不断的重复这样单调而易疲乏的动作,母亲几乎成了一个机械动作的机器人。我那时已九岁,每天吃完晚饭,便把我母亲纺好的棉线缠绕成一个蓝球状的大线团,然后再用一个木制的长约60公分的线拐,将大线团拐成一市斤一绺的线缕,就可交到制毯厂领取加工费了。我常常拐着线就磕睡起来,便说:“妈,咱们睡觉吧?”我母亲总是说:“你先睡吧。”待我夜间醒来小便,看到母亲还在不停地纺着。屋内静静的,只有纺车转动的“嗡嗡”声 ……
如果我的母亲不让我们哥俩上学,本可以减轻一些她的劳累;因为那时我哥已十五岁,我也十岁了,都已能帮母亲做活。但因我母亲从不让我们耽误学习,很多繁重的体力劳动就只能靠我母亲一个人干。我记得每年冬天,母亲在煤站买了煤后,为了节省运费,母亲总是一口袋一口袋背回家的。那一口袋煤足有五十多斤重,即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汉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何况我的母亲还是一个缠过足的小脚老太太呢?我的母亲唯一的希望,是她的两个儿子长大后能够成为知书达理的文化人。就是这点希望支撑着她挺起穷苦而漫长的艰辛的日子的重压;就是这点希望使她忘记劳累,忘记饥饿而生发出无尽的力量。
我一向不信鬼神,不信命运;但我母亲的一生,却实实在在是多灾多难、辛劳困苦、命乖运蹇的一生;当我十八岁,我哥二十三岁,我们哥俩参加工作后,生活即将好转的时候,我的母亲由于终年苦做而积劳成疾、更由于生活的重压而忧愁积病;待查出患了肺癌,已到晚期;我的母亲在临死之际亦受尽了癌痛的折磨,极端痛苦地离开了人世。
我的母亲生于贫困之家,没上过学,一辈子吃够了“睁眼瞎”的难处,非常羡慕有文化、懂道理的人;为此发誓,决不让她的两个儿子再当“睁眼瞎”; 为了完成这个心愿,她吃了一辈子苦受了一辈子罪。如今想来,我在深深感谢我的母亲对我的艰辛哺育的同时,亦惭愧自己蹉跎岁月,虚度光阴而老无所成,愧对母亲在天之灵。
2005年9月13日22:21时一稿
2005年12月28日12:21时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