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极之后,方知—水,乃是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
多年的地质找矿的野外生活,饱尝了跋山涉水、餐风饮露的艰辛;但,殊难忘却的,是一次体力用尽,汗水流尽的—渴。
盛夏,虽是上午十时,已酷热难当。我们在山上地质填图虽刚刚三个小时,却已汗水淋漓,气喘嘘嘘。骄阳似火,热辣辣地泼在脸上,泼在脊背上,如针在刺。说来也怪,那一天,空旷的山野竟无一丝风,空气好像凝固在一丝不动的树叶上
那天的填图任务是到柏崖山尖。不要说在赤日炎炎的盛夏,就是在三九严寒的冬天爬这样陡峭的山峰,也要出一身汗的;何况沿途多是齐胸深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长满尖刺的棘丛。
时值中午,烈日当头喷火。身似在火炉之中,炽热灼心,汗如雨下。湿透了的衣服粘贴在身上,又热又粘又涩令人苦热难耐。我们在密密麻麻的棘丛中一边披棘开路,一边查看岩性,一边寻找含金石英脉。
大自然的造化不可思议。我们头顶悬着的似乎是一个被烧成白炽的火球,而那燃料就是我们身上流出的汗水。因为我们的汗水流得越多,感到那火球燃得越旺。
我们默默的向上爬着,谁也不说话。但我知道,每一个人此时此地强烈感到的是渴,需要的是水。喉咙生烟,鼻口冒火。渴,渴极了。这时候,倘能有清清凉凉的水含在嘴里,哪怕就一口也好,该是多么难得的幸福的享受。水,多么想喝到一口水……
山陡“路”险,棘丛密布。我们只好硬着头皮往上爬。脚下是厚厚的积叶,又潮又滑;明知棘刺扎手,还得用手去攀;否则,极易滑倒。血,从手背,从手指流出,但不觉疼;汗流进嘴里,流进脖项,顾不得擦。身处这样的境地,容不得你多思多念,你必须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小心翼翼地攀爬上。钻进棘丛,如进蒸笼。潮湿发霉的热气,蒸得你喘不过气来。汗水,无穷无尽的汗水,从脸上,从身上雨水般的往下流。觉得每一个毛孔流出的不是汗而是火;心里火辣辣的,喉咙火辣辣的,鼻口火辣辣的。水—水—,我在心里呼喊着。
真是越渴越吃盐。一个棘刺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我的登山鞋里,当我感到疼的时候,脚心已被扎破。我只好一瘸一拐的向上爬,因为只有到了荆棘较少的地方,才能猫腰脱鞋取出棘刺。
头上仍是炎炎烈日,身边依旧灼灼流火。迈着沉重的脚步,踩着流下的汗水,寻着时断时续的含金石英脉。不可思议的是,沿途竟没看到一丝山泉,而满山却是林木滴翠。
渴,渴极了。无可奈何的用舌头舔一舔干枯的嘴唇,下意识地咽一口咀嚼的唾液。水—,水—,敲在岩石上的每一次锤声,似乎都在旷寂炽热的深山中重复着震荡着这样的回声。
终于爬上了山头。力气已尽,汗水仍流,生命好像到了尽头。当务之急是喘一口气,松弛一下绷紧的心弦。管它未来的岁月还有多少生命的时光,管它今后的日子还有多少苦辣酸甜,管它奔波的明天还有多少生离死别;一屁股坐下来,头也空空,心也空空;没了记忆,没了感觉;只有汗水,如雨如注,从头上,从身上流出……水—,水—,我在心里对着苍天喊……
陆英民
1989年8月25日一稿
2000年7月11日二稿
2005年4月9日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