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的伟大

文∕安杰

  我知道“饿肚子”可以造成营养不良，长期营养不良即便以后生活好了，营养棒了，白了，胖了，脑子里还保留着饿肚子时期的想法，思维继续停留在从前，说话依然离不开过去，我管这个叫做“底层的伟大”。虽然生活在底层，虽然利益时刻被人家侵占，虽然实际上还和奴隶没有分别，然而却善解人意。善解人意到人家吃他，喝他，骗他，抢他，都心安理得。是什么原因弄成这样，我不清楚，不过法力强大到可以把小民教化得如此之“伟大”，就实在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写到这里我便想起一个人，此人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凭借祖上的一些积蓄，整日和一帮人吃吃喝喝，花天酒地。说来也怪，很多人吃他，喝他，骗他，非但没有感其恩德，相反却打心眼里瞧他不起。当然了，造成这般状况，无关“底层伟大”什么事儿，而是人家本身有智障。

  我所不能理解的是，一些看上没有智障的人，没有饿过肚子的人，你也休想与他谈论人生而有之的权利。一言惹恼了人家，人家就会运用狮子吼神功曰“总比先前强得多！”遇到这样的话，咱自然无言以对，头晕眼花。我本以为没有饿过肚子的人，因为没有饿过肚子，所以明白点人的基本权利，谁知却不然。我现在回头去看一些人的时候，会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有些人直至“伟大”到似乎一天不被人家盘剥，一天不被人家欺诈，心里就痒痒的地步。终于非要自己把自己送到妖怪洞穴前，和《西游记》中那个善恶不分，人鬼不辨的老和尚一样。旁人火眼金睛看出端倪，还要被他乱念一通咒语，直到弄得大家都瞎了眼睛，闭紧嘴巴止。

  某一天我在楼下沐浴阳光，一帮人围拢来，就在我休息的石凳旁，谈论从前“饿肚子”的事儿。谈着谈着，一方便和另一方发生激烈争论。一方坚持认为拥有十几亿人口的大国，不“饿肚子”就已经十分了得。按照该人的说法，不“饿肚子”就是最了不起的“伟大”进步，所以一定要感恩戴德，所以就要少谈些国情还不许可的东西。对这样的争论，我一向没兴趣。人家喜欢用屁股思考，我的意见就是让人家继续用屁股思考。我一直有个愚蠢的想法，在我们这个地方，人从来不把持相反意见的别人当“人”看的，脸红脖子粗之下，什么猪狗禽兽类的咒骂，都能说出口。人不把持相反意见的人当人也就算了，有些人，自己都把自己当成猪。因为只有猪这一生，才只为了填饱肚子。

  “饿肚子”引发的争论听多了，忽然让我想起一件事情。记得上次老家来了一个亲戚，他说我老家村子里有个小子。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走街串巷，骗人钱财，许愿不还愿，骗人不眨眼，数十年来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其实我觉得骗子的手段就算是千变万化，恐怕也是万变不离其宗的，相信只要自己记住天上不会掉馅饼，记住就算掉了下来，也不会刚好落入自己口中，不被眼花缭乱的“许愿”所迷惑，不被人云亦云的谎言所迷惑，骗子们想骗人，恐怕就很难。我之所以提到骗子骗人的的事情，是因为我觉得，在关于“饿肚子”话题的争论上，强烈认为不饿肚子就是“伟大”进步的说法，倒真有点像是被骗子们骗了，还替人家数钱的样子。

  由生活中骗子们骗人的老一套，很容易让我想起点别的，想起让我勒紧裤腰带干活，想起义务权利的不对等，想起许多美好承诺到头来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谁如果告诉我，好的东西就在前面，我经过努力完全可以获得。然我用了半生的勤勉，最终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话，这就是生活教育了我，让我明白了什么是欺骗。无论我脑子想不想要，无论我是不是打心眼里情愿接受，硬行灌进我脑子里的一些东西，算不算做欺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虚假广告，硬往我耳朵里，脑袋里钻。我被误导，我被欺骗，就很有可能。这里面还有一个现成的例证，八月份以前，三鹿奶粉广告的无孔不入就是。

  从单个的人欺骗人，我就想到生活中各色的骗子们。生活中各色骗子们之所以屡屡得手，是因为总有人被骗得心甘情愿，乐不可支，还跳脚为自己的被骗而欢呼。我不知道长期“饿肚子”，究竟会不会直接导致填饱肚子后感激流涕，感恩戴德，以至于感动得用屁股代替脑子来思考，被人骗了还替人家数钱。但我知道导致很多人习惯用“饿肚子”的想法来思考问题，就是因为长期信息不对称以及长期被欺骗造成的。本身生活在社会底层，本身利益时刻被人家盘剥，却坚持认为不“饿肚子”就是最好的，善良到这种地步，我只能说这算是“底层的伟大”。只不过这种伟大，完全是靠精神胜利以及个人的愚蠢来换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