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戏为什么慢慢老去

     -----兼论《赵氏孤儿》的价值观

电影《夜宴》和《满城尽带黄金甲》在诟病中谢幕，电视剧《贞观之治》平淡收场，《卧薪尝胆》收视低迷，《大明王朝1566》、《贞观长歌》褒贬不一。尽管如此，影视圈拍老戏---历史正剧的热情不减。某影视公司的老板对我说他想“开发”传统戏剧《赵氏孤儿》，将这个题材弄成与《卧薪尝胆》一样的电视剧。当局者迷，实际上，承载着旧的思想观念和道德教化意识的老戏已经在社会转型和大众观念更新中慢慢地变老，并最终老去。

京剧、豫剧、越剧、秦腔、川剧等传统剧种每况愈下，老剧目渐渐失去市场，这是不争的事实。原因何在？有人归罪电视和网络的兴起，有人归因于戏剧的音乐、服装、道具、包装和传播技术，业内人士抱怨年轻一代观众不懂戏，一些老戏迷批评政府不重视，指责新艺人不用功。然而，上了电视的传统戏剧收视率不高，精心制作的音像产品销售不畅，许多院团使出浑身解数振兴传统戏剧，许多演员付出千辛万苦，政府出政策并投资的“抢救戏剧”的行动收效甚微。问题出在哪里？依我看，关键还是观念、意识、认识层面的问题。以《赵氏孤儿》为例，我们或许可以得到举一反三的新认识。

《赵氏孤儿》的背景是晋灵公时文臣赵盾与武将屠岸贾之间的一场勾心斗角的政治恶斗。赵盾一家在恶斗中失败，被满门抄斩，赵盾儿媳将孤儿赵武托付给门客程婴。为了保全托孤人程婴和赵氏孤儿，义士韩厥、公孙杵臼先后献出生命。为了保全赵氏孤儿，程婴献出了亲生儿子替代赵氏孤儿受死，并亲眼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被三剑剁死，同时，还背负上卖主求荣、卖友求荣的恶名为仇人屠岸贾做奴仆，含屈忍辱近20年。这出历史正剧的是典型的“道德文章”，弘扬的精神是奴才对主子、部下对长官的“义薄云天”、义不容辞、义无反顾的高成本、高标准、高难度，无条件、无权利、无收益、无尊严、无人格、无幸福的完全彻底的“忠义”。主子阶层政治斗争的成本和风险要由奴才阶层在奴道奴德的鼓舞下，毫不迟疑地无条件承担。在这个“武力选举”、阴谋博弈牌局形成的道德炼狱中，奴仆生存要依赖为仇人做奴仆，奴仆的翻身解放还要依赖小主人的卷土重来。戏剧《赵氏孤儿》贩卖的价值观是以愚忠愚孝为核心的“忠义”，奴才必须为主子的利益舍生忘死，前赴后继，不惜一切代价。《赵氏孤儿》宣扬的关于人的生命的“定价”原则是：奴才及其子女的生命轻如鸿毛，主子家的命脉重于泰山，奴才实现自身价值的途径，就是为主子的根本利益像程婴一样屈辱地活着，或者像韩厥、公孙杵臼一样壮烈地死去。不仅如此，奴才的儿子不是人，他是一种替代品，他的生命可以任由做奴才的父亲任意处置，为了某种“崇高”的目的，可以置亲生骨肉于死地。看过这出戏快20年了，我反复想，“义士”程婴为什么不考虑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保住赵氏孤儿，又保住自己的孩子呢？无论怎么讲，赵氏孤儿与政治斗争有关，自己的儿子是完全无辜的。程婴对主子做到了忠义，对自己的儿子却失去了仁爱，实现了对主子的信托代理责任，却舍弃了对儿子的保护养育责任。程婴坚守的奴才哲学实为帝王将相利益本位制的权力话语，奴才哲学鼓励并提倡奴仆单方面牺牲自身利益的“崇高品质”，目的是以道德的名义毁灭奴才的权益，转嫁或减少帝王将相的政治风险与成本，权力话语极力推广的奴才道德实为维护官本位的“犬德”，崇高其表、残忍其里。

往事越千年，不堪回首，俱往矣，看今朝，在以法治社会、市场经济和人文观念为基础的文明社会里，民本位代替官本位，权利话语代替权力话语，人文代替说教，人道代替伪“崇高”，《赵氏孤儿》之类承载着旧思想、旧观念、旧道德的戏剧只能进博物馆供后人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