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宇明

2008年4月29日凌晨1时12分，台湾著名文学家、历史学家柏杨先生不幸逝世。消息传开，海峡两岸的媒体纷纷发表文章追忆柏杨的为文与为人。这不禁使我想起李锐写给胡耀邦的一句诗：“活在人心便永生”。

第一次接触柏杨，是1986年读他的杂文集《丑陋的中国人》。书是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只有薄薄的186页，但给我留下的印象却极深。我至今记得柏杨的一些独具个性的观点，比如他认为一个中国人是条龙，三个中国人是条虫；中国传统文化是“酱缸文化”，中国人在规则面前“只我例外”等等。当时我很少能读到对中国人的民族性进行反思的文字，脑子里充斥的是极左时代我们在国家民族问题上的狂妄自大，接触到这样的文字，说是如闻惊雷、如遭锥刺，一点也不夸张。以后又陆续从报刊上读到柏杨许多文章，知道柏杨是一个深深地关注现实、有悲悯情怀的作家，他所有的思考几乎都贯穿着儒家传统的“经世致用”原则。

柏杨之所以喜欢批判不合理的现实，源于他的正直和良知。柏杨的妻子倪明华(诗人)曾主编《中华日报》家庭版，该版《大力水手漫画》专栏由柏杨负责。1968年1月13日，专栏刊出了这样一张漫画：一对父子购买某个小岛，岛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建立了一个王国，由父子两人竞选总统。漫画的弦外之音非常明显，因此触怒了蒋介石当局。同年3月4日，柏杨被逮捕，台湾当局以“侮辱元首”、“通匪”等罪名判处他有期徒刑12年(实际坐牢9年零26天)，柏杨先是被囚禁于台北县景美镇军法监狱，1972年被移送绿岛感训监狱。柏杨并没有屈服，他在狱中完成了《中国人史纲》、《中国历代帝王皇后亲王公主世系》、《中国历史年表》三部书稿。出狱后写作激情暴增，《丑陋的中国人》就是这个时期的杰出作品。

陈水扁上台后，为了标榜自己尊重意见领袖，聘请柏杨为“总统府”资政。然而，柏杨并没有被当局收买，他依然固守着自己的正直和良知。看到民进党治下朝野对立严重、政局不安、贪腐盛行，柏杨写了《猜忌，使我们鬼祟》、《论述不可以用嘴脸代替》、《希望陈水扁也谦承他不能用选票治天下》等文章，让陈水扁如芒刺在背，扮演了陈水扁当局防腐剂的角色。

在这个世界，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某个时期表达激烈的政治态度、与不得人心的当局不合作的知识分子比比皆是，但像柏杨这样，一辈子秉持民主、自由理念，并为这种理念奋斗终生的人却不是太多见，因为那不仅需要坚定的意志，还需要为了理想殒身不恤的精神。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柏杨赢得了全球华人出自内心的尊敬。

柏杨先生活了89岁，他的一生经历非常复杂，念过无数所学校，因独立特行屡屡被开除，从没有拿过一张正经的文凭，成年后又两次被关进国民党的监狱(1950年曾因收听“匪区”广播被判刑6个月)。然而，这种复杂极处深藏的却是一颗对国家、民族的赤子之心、一种渗透于每个细节的对我们赖以存身的社会的大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