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你一脸唾沫”的觉醒
游宇明
有强权的地方,就有对强权的反抗,以媒体为代表的舆论监督就是反抗的方式之一。不过,在专制时代,相对于有权有势的军阀和官僚,新闻记者其实非常弱势。在中国现代新闻史上,就不乏以生命殉真理的媒体从业者。
出生于1886年的邵飘萍是中国现代早期的报人,1912年,他与杭辛斋在杭州合办《汉民日报》,揭露官僚和恶霸的丑行,抨击袁世凯复辟帝制的倒行逆施。1914年,袁世凯下令封闭《汉民日报》,邵飘萍被捕,后经过营救出狱,被迫逃亡日本。1918年10月,他创办了著名的《京报》,在1919年的“五四”运动中,他坚定地站在爱国学生和民众一边,无情揭露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的卖国罪行,报馆因而被段祺瑞政府查封,邵飘萍被迫再次流亡日本。1920年下半年,段祺瑞政府垮台,邵飘萍欣喜若狂,他马上恢复《京报》。1926年,北京发生“三·一八”惨案,刘和珍等爱国学生惨遭军阀当局杀害,邵飘萍又站到了正义力量一边。此外,邵飘萍还支持冯玉祥和郭松林等人反对奉系军阀的行动,奉系军阀对他恨之入骨,1926年4月,张作霖率领奉军闯入北京,立即逮捕邵飘萍,4月26日,张作霖以“宣传赤化”的罪名残酷地杀害了他。
傅国涌《文人的底气》一书提到另一位著名报人林白水。林白水与邵飘萍处在同一时代。这位《社会日报》的社长因为坚持“报馆要替百姓说话,不去献媚军阀”,“新闻记者应该说人话,不说鬼话,应该说真话,不说假话”,毅然发表时评《官僚之运气》,并且不愿满足军阀“更正请罪”的指令,而被“狗肉将军”张宗昌枪杀,终年52岁。林白水办报三十年,三陷囹圄,五被查封,但始终如一地坚守着舆论监督的责任。
在中国百年新闻史上,还有一位报人的名字绝对不可忘记,他就是《申报》的主办者史量才。《申报》本是一份英国人1872年在上海祖界创办的老报纸,史量才1912年接手后,将其发展为当时中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之一。史量才认为“报纸是民众的喉舌,除了特别势力的压迫以外,总要为人民说些话,才站得住脚”。在蒋介石时代,《申报》发表了《“剿匪”与“造匪”》、《学生爱国运动平议》等让蒋介石大为震怒的文章。据徐铸成回忆:蒋介石曾找史量才谈话:“把我搞火了,我手下有一百万兵!”史量才不卑不亢地回答:“我手下也有一百万读者!”追求言论自由的正义最终没有斗过无耻的权力,1934年11月13日,史量才被国民党特务暗杀于沪杭路上。
在民主社会,新闻记者对执政当局或政治、军事领导人有什么意见,在媒体上发表就是,正确的,政客们不敢不听;不正确的,领导者也顶多一笑置之,不要说随便杀人,就是利用自己的权力或影响动用一下行政、司法资源,比如对记者罚款、将其拘留几天等等,都会引起舆论大哗,最直接的后果是丢掉公职,甚至可能遭到“滥用公权”之类的起诉。然而,在专制社会,军阀、官僚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他们抓人也好,杀人也罢,都不必付出什么代价。此种环境下,新闻记者还能坚守舆论监督的天职,自然显得特别可贵。
言论自由需要热爱自由的人去争取。即使是在以言论自由著称的一些民主国家,领导者向往的也不是权力得到有效监督,而是“没有新闻的自由”(美国前总统乔治.布什语)。媒体的舆论监督与权力的关系永远此消彼长,舆论强有力地监督了权力,权力就相对老实;舆论不敢监督权力,权力就可能胡作非为。一个社会要让舆论体现自己的担当,当然首先需要确立一个“言者无罪”的言论环境,不过,言论者的血性也是必不可少的。研究中国百年言论史的人都有一种感觉,在中国二三十年代,报人的独立立场有一定的生存空间,这种生存空间绝对不是军阀发慈心赐予的,而是无数优秀的报人用自己的鲜血乃至生命换来的。专制者玩的永远是以少数人控制、统治多数人的游戏,当多数人从专制者的迷魂汤和权力恫吓中觉醒,专制者对“出头鸟”的打击也会有所忌讳。
新闻记者的手里没有刀枪,与不法的权力作战,总有以卵击石的味道,但一个真正的文人不会怯懦,他至少可以做到“你打我一枪托,我吐你一脸唾沫”。许多时候,这种“唾沫”恰恰是一个民族觉醒的先声。
原刊2008.4(上)《杂文月刊》(封面要目头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