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阿Q
——一个下岗工人的自传
第一章 序
总想为自己写点什么,如今网络如此发达,写篇文字贴出来并不是什么难事。之所以迟迟没有动笔,是因为开篇的第一句不知道如何去写。但凡出书立传者,须得有些名头,至少,大小总得有点身份。可偏偏近年我对自己的身份颇有怀疑。本来,我似乎是做过主人的,虽然一直谦称自己为工人阶级大老粗,但宪法里面写得明明白白,我可是领导阶级和国家的主人翁。那几张“先进生产者”的大红证书让我隐约觉得,我这个主人的地位甚至还不低。
直到厂长那次醉酒后的训话才让我有些清醒:“这个企业,我说了算!谁不听老子的话,我就让他滚蛋,下岗!”虽然说的时候并没有针对我,但我还是觉得脑袋发蒙,我忽然找不出我是主人的任何证据。
但我还能聊以自慰的是,不管工作还是做人,我都一直恪守着自己的本份。听国家的号召,尽心干自己的工作,总不至于有错。
劳动最光荣,啥时候都对。我想。
是为序。
第二章 辉煌
有人说,我愿永远做一颗螺丝钉。如果为人民服务是傻子,我甘愿做傻子,革命需要这样的傻子。我是非常同意这些话的。如果国家是一部机器,每个人都是一颗小小的螺丝钉。只有每个螺丝钉都状态良好,国家这部机器才能正常运转。我就是一颗螺丝钉,机器需要拧哪儿,我就在哪儿。
国家号召上山,我就上山。国家号召下乡,我就下乡。国家需要建设,朋友们有知识的考上了大学,有门路的做了干部,我响应号召,到生产一线做了一名工人。我先入团,后入党,经常能上光荣榜,厂长特别器重我,经常说想提我当副组长。虽然最终我也没当上副组长,但共产党员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从生产线到机修车间,我干过每一个工种。我干一行爱一行钻一行,每个工种我都是能手。
我知道,我比不了车间主任,人家是厂长的小舅子,我也比不了副组长,他是副厂长的大侄子。咱不靠那东西,咱靠的是双手吃饭。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心里踏实。人比人得死,咱也不比。人家骑马我骑驴,回头看看推车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且不说乡下亲戚见面时那羡慕的眼光,即使在城里,说起自己是工人,也绝对不是什么丢份儿的事。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当听到这首歌,我就觉得浑身是劲。每年我都是先进生产者,家里印着红字的搪瓷杯子就有好几个!有一次,作为县劳动模范,我还受到了县长的接见。要不是我个子高站在了后排,差一点就和县长握上手呢!
第三章 再辉煌
好日子总是过得太快,厂子的效益终究还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大锅里的饭味道虽然不错,但越来越不够吃。虽然,我不知道那饭都去了哪里。工资从拖一个月,到拖半年,直到没有了下文。“减员增效”终于提上了日程。
大道理我不懂,但同样的工作,用的人少了,效率自然上去,这咱明白。工人一下子下去了一大半,所幸我是剩下的那部分。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不知道为什么,卡里的工资却总不见涨。那次见厂长心情好,我问了一句。厂长和蔼地说,现在这工资水平,还有许多大学生都想来厂里呢,他顶着好大的压力才没要。如果我另有高就,他不会拦的。
我摸摸后脑勺,对厂长傻傻地笑笑,没再说话。
厂里依旧没钱。但厂长的汽车又换了,厂里的新办公楼也盖起来了。听说厂长在别的地方又开了一个同样的厂子,听说厂长又包了个六奶,听说……传言越来越多。看看人家花天酒地,想想自己一天累死累活,想想原地踏步的工资,心中不免忿忿。但想到那天在上班的路上遇见的曾经的工友,现在被“精简”到马路边蹬黑三轮的王胡(这么巧,好象和谁重名),心里又觉得坦然。在厂里活儿是比以前累了,钱也不多,但比起风里雨里的在马路边趴活儿,还是有天壤之别啊!
我毕竟还是堂堂的工人阶级!
第四章 再再辉煌
虽然工人们仍然干劲十足,虽然产品供不应求,但据说厂子还是负债累累。倒闭的那一天也如约而至。我为之奋斗半生的企业就要死了,只能去吃随地都能买到的“改制”这副药。厂子活了,我成了药渣。
我真搞不懂厂长家怎么有那么多钱,倒闭的厂子说买下就买下了。当然我和厂长一样,有着同样的购买权利,只是我没有钱。我手里的钱正好够买一辆二手的人力三轮。我终于又和王胡成了工友,在车站附近,拉点想省些力气却打不起出租车的客人,赚几块钱补贴家用。
我谁都不怨。听报纸上说,这都是改革的阵痛。既然是阵痛,过一段时间总会好,我这么以为。再说,电视上不是经常宣传,某个下岗职工再就业,最终成了千万富翁么。不破不立,说不定千万富翁就在前面等着我哩!
耳边又响起了熟悉的那首歌:
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入风雨/我不能随波浮沉/为了我挚爱的亲人/再苦再难也要坚强/只为那些期待的眼神。
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歌唱得真好听。
唱歌的那胖子也是下岗职工么?
第五章 大团圆
上路。趴活儿。
城管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