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迷迷糊糊,忽听那怪物死命地嚎叫,我揉了揉眼,这才发现已有五六个人用绳和铁丝把那毁坏我家的家伙捆了个结结实实。还有人嘀咕,这么瘦的猪,能杀几斤啊,临死了,也不让它饱餐一顿。独麻杆难得一笑,嘿嘿,猪到该杀时就不用喂了,你再喂它,进了肚变成屎也变不成肉,那不是浪费吗?瘦是瘦了点儿,反正就我一人儿,卖一半,留一半,够了,够了,嘿嘿。又有人搭言,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你老麻杆家的猪咋就例外了呢?啊?几个人全都笑了起来,猪圈内外充满了难得的快活空气。
噢,原来这怪物叫猪,三年了,差点给忘了。这猪大约是最不愿意过年的动物。哼!让你再吃我的家,该杀,该杀。果然没几分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他就一命呜呼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
他竟还睁着眼,死不瞑目?大约是想不通昨晚仅仅吃了一个空棒子,也会落得杀头的大罪么?况且那空棒子又是独麻杆亲手给的,罪犯哪条?法违何处?大约他忽略了一个最最起码的前提:目前,这个世界的主宰不是猪,而是人,而他,恰恰不是人,而是猪。
正胡思乱想,身旁的墙上传来“咯咯咯,咯咯咯”的叫声,我赶紧扭头一看,天啊!一只大公鸡正用眼睛瞄着我呢!我顿时感到八爪揉肠,脑袋翁翁直响,似乎确实听到一个声音在喊我的名字:怪哉虫,怪哉虫,短促而迅疾,声音中好象还夹杂着铁镣的声响和发现目标后兴奋的不安。
是来抓我的吗?我犯了什么罪啊?啊呀!我一下子恍然大悟,据说在人那儿,知道的多了,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是要倒大霉的。可是,我全是无意的啊,我又静了静心,仔细想:什么是该知道的呢?什么又是不该知道的呢?我努力想想明白,以使自己死得明白一些,可是,呜呼哀哉,大约这次我是真的要死得不明不白了。
还未及我弄明白怎么回事,眼前一黑,我似乎进了一个无底黑洞。这鸡,莫非是人类的啄木鸟么?可怜他的命都掌握在人的手中,还如此地替人卖命,绝对是被人卖了还帮着主人数钱的呆鸡、笨鸡、蠢鸡。我一面骂着,一面身不由己地向更深的洞中滑去,周围粘乎乎的,令我几欲窒息。在我大脑最后记忆里,又听到“咯咯咯,咯咯咯”的声响,才大悟,原来这声音也是短促而迅疾的,可惜的是,我悟得太晚了,太晚了。
大约这一次我是真的的确得去追赶那头先我一步的猪了。不过,哼,臭公鸡,不用得意,我会在奈何桥等你的,相信不远的将来,或者就是明天,你就会步我等之后尘的——当你再无用的时候,在人的眼里!
我这样大笑,近乎疯狂的大笑竟使我醒了过来,隐约听到远处有鸡鸣声,我想大约就要天亮了吧?多么长的一夜啊!多么长的一个噩梦啊!
一大早,村长亲自一家家送玉米棒子。我这时才从昨晚的噩梦中彻底明白过来,看着村长问寒问暖,再看他们个个感动的样子,我才知晓,我所谓的好戏大约是不会上演的了。
他们接棒子时颤抖的手,微微屈膝的腿,以一种不容商议的绝对口吻宣告了我先前的猜测是大错特错了。是啊!我竟然忽略了生活在社会最底层人民的普遍心理:上级向来是伸手要东西的,猛然间不但不要了,而且还反过来给,这在农民不要早已感恩戴德了,不要了还给,留给他们的除了感动,还是感动,除了感激,还是感激,除了感恩,还是感恩。谁还会在意给的多少优劣呢?
细想想,也是,这么多年,上级只伸手要了,而且,哪回不是老老实实满斤足两小心翼翼地交上去。那时尚且没有什么怨言,等到上级不要了,不但不要,反而开始给的时候,谁若是再有什么怨言,这在老实本分的农民大众看来简直是胡作非为,无理取闹,蹬鼻子上脸,欺人太甚。用一句不登大雅之堂的乡间俗语叫做犯贱,用一句掉书袋子的话说则曰得寸进尺。因此,谁还敢在意给的多少好坏呢?进一步想,万一真这么一折腾,得到的东西再被拿了去,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麻爷爷家到了。”一个熟悉的童音将我的思绪打乱,“麻爷爷,麻爷爷,我爹给你送东西来了。”说着,那孩童飞跑进了屋。
还没等我随着村长进独麻杆的家,那孩童又出来了:“爹,爹,麻爷爷睡着了,还没起哩。”
……
我再次回到了村长家,就听一女人道:“老光杆什么时候老的?前几天我还见他在门前晒太阳呢!”
“不知道,先找几个人埋了再说吧。快过年了,越拖怕越没人埋啊!”村长长叹一声,“明天,我去乡里给他登记一下。”
“着什么急啊?慢慢登记吧,听说上级过几天还往下发放东西呢,先等等吧。”又是女人的声音。
“不报怎么成?人死可不是小事啊!”
“怕什么?要不,也别找人埋了,就当不知道。看情况再说,过两天如果不发东西了,你再去给他登记也不晚啊!”我的家在女人手里来回翻动。
“那时间一长,要不,咱们偷着先把他埋了?”村长用商量的口吻试探。
“我不去,要去你去!”女人似乎生气了,“死了占他点光吧,还这么烦人,他奶奶的——”
我的家被她狠劲一丢,我感觉天旋地转,看来我是没有机会听到她的下半句话了,大约这一次我是真的——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