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向不太喜欢叫人小姐的。这并不是我不会取悦年轻女子。时下风气氤氲，稍不留神，极有可能因一声“小姐”惹祸上身的，到时会把自己弄得“吃不到鱼反沾上一身腥”。

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小姐”就已被“革命的党”破“四旧”破得销声匿迹了。我想那时的“小姐”无疑是那种“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人，岂止是一“破”而已，还须“踏上一只脚让她永世不得翻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仿佛“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小姐”在国门洞开的改革开放之际，又在神州大地红遍起来。尤其是对那年轻女子，开口言必称“小姐”，叫的人嗲声，应的人娇柔，好一道亮丽的时尚风景线。却道为何？我又翻了一下词典，“小姐”里还有一例注释：“对年轻女人的尊称。”看来，中国妇女地位的提高，从“小姐”身上也可窥见一斑吧。

“小姐”流行的时候，我还是一个毛头小子，见了年轻女子，不会开口叫她一声“小姐”的。母亲常教我，对人要有礼貌，对比你年长的女子，要叫人家一声“大姐”或“姐姐”。我就谨记着母亲的话，人家时兴叫“小姐”时，我就常常叫人家“大姐”或“姐姐”。一般而言，被叫的人都是乐意我这样叫的，既显得礼貌，又显得亲切。当然也有遇到不太亲近的女子，叫她一声“大姐”或其他什么的，人家并不高兴，但一有人叫她一声“小姐”，却见她脸颊绯红，应得满心欢喜。看来“小姐”不能不叫。有一走南闯北的家乡汉子，对我言：“对男的，要叫‘先生’，对女的，要叫‘小姐’，这样叫人肯定不会错。”

我就把这话记在心里。凡遇到陌生女子，开口就是“小姐”长“小姐”短的，叫得人家脸若桃花，自然就好说话，好办事。毕竟，你尊重了人家，人家也会尊重你的。

我以为一直这样叫着“小姐”是不会遇到什么麻烦的。既然社会都流行，当不会错了。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小姐”变得暧昧起来。年轻女子始而有意避之，继而脸现愠色，最后横眉冷对。是什么使得“小姐”又见不得阳光？

家乡小城在那偏僻的粤北山区，但得改革开放风气的沐浴，也变得热闹繁华起来。一俟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浈江两岸溢光流彩，红男绿女穿梭如鲫。一间间蛰伏在高楼大厦下的精致小屋，灯色朦胧，透过玻璃窗，可见里面青春女子影影绰绰，风情万种；一家家卡拉OK歌舞厅，舞姿翩翩，笙歌夜夜。记得一日随一朋友走进一间发廊洗头，洗头妹玉手轻揉，笑若桃花，声如黄莺。我则半眯着眼，进入一种半睡眠半享受状态。

不觉中，洗头完毕，在里面冲水时，洗头妹一声：“先生，要小姐上楼松骨么？很舒服的。”

我不明，问：“怎么松骨？”

小姐（这时我才知道要叫她“小姐”了）身子稍稍往下一压，她那两座乳峰便贴在我的后背，我像过电一样的一颤，顿然明了。

出得外面，朋友也洗完了，对我说：“待会儿上二楼吧，叫小姐松松骨，放松放松。”

我说：“我不习惯。”

一旁的小姐樱唇轻启：“先生，慢慢你就会习惯的。我叫我们这里最靓的小姐给你做，怎么样？”

“我们还有事，改天吧。”

从发廊出来后，朋友笑我：“你怎么还这么不开放！”

后来去小城的娱乐场所多了，所见的小姐也多了。小姐多了的时候，小城的风流韵事也自然多了起来。陪人去酒家用餐，老板会问：“要不要小姐来陪？”到歌舞厅去唱歌，要是全是清一色的“和尚”，就会有一个叫“妈咪”的女人过来问：“叫小姐吗？开哪间房？”好长一段时间，不敢涉足小城的娱乐场所，毕竟是小地方，容易撞见熟人，要是看到“小姐”蛇一般地缠着，传到家人耳里，闹出一番家庭变故来，损失可惨重了。

“小姐”称呼的嬗变与暧昧，使人轻易不敢示答。明了这一层，我就不敢轻易叫人“小姐”了。报载：广东的粤东地区，在公共服务场所，那些年轻的女服务员，一律拒“小姐”于千里之外。要是你非要叫她一声“小姐”的话，你这“上帝”就会冷落一边，就是投诉到消委会也没用。“头可断，血可流，人格不可辱！”粤东女子这种洁身自爱、捍卫人格与尊严的做法，是受到传媒的推崇的。

世纪末，我从粤北来到发达的珠三角谋生，才发觉“小姐”已成一种职业。泛滥的“小姐”充溢在都市的边边角角，已成了社会环境的一大污染。单身徜徉，冷不妨就会有一个“小姐”趋前轻问：“先生，一个人呀，要不要我陪陪？”定眼一看，“小姐”红唇皓齿，丰乳肥臀，嫣笑如花，风情万种，禁不住就会心旌摇曳，魂不守舍。而在那城乡结合部，一排排的发廊门晨闭夕开，小姐们懒洋洋地散坐在门口，媚眼低胸，诱惑着夜色中迷离的男人。更有那富丽堂皇的大酒店、大宾馆，小巧玲珑的小酒巴、小歌厅，妖艳的小姐活跃其间，给大都市的不眠之夜增添了色彩……

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小姐”已如稻田里的稗草，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稗草的泛滥，是对秧苗的蚕食与侵害。除去稗草，还稻田一片葱绿，不仅仅是农民一人的事。当除草剂也无济于事时，这块稻田就有必要重新翻犁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