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民,这孩子
老齐的媳妇,这几天总是急皮摔脸的没有好心情。她和老齐说:“我这是咋的啦,这些日子,咋这么闹心,怕要出什么事吧。”老齐说:“你那是这几天呐,成年都是这个熊色。”可就在这天晚上“这什么事”不幸被老齐媳妇说中了。
一
老齐听到外甥小民跳楼自杀的消息时,他们正在吃晚饭。当时惊得他一口饭噎在嗓子眼里半天没有咽下去。媳妇先是脸色刹白,继而就手拍床沿哭着说:“小民,你有啥事想不开,非要自杀呀,这往后我二姐可咋活呀......”五岁的孙儿不谙世事,从未见奶奶如此悲痛欲绝过,吓得也扑到奶奶怀里咧开大嘴跟着嚎淘起来。
在县里建委当主任的妻侄小军,听到信后急忙张罗来一辆面包车。拉着老齐和媳妇及大儿子,小姨子两口和妻侄外甥十余人,奔二姐居住的市郊区驰去。车开出县城已是满天星斗,圆月如盘,望出去,满世界是一片晃眼的惨白,路边矮趴趴的村舍象没有长开似的,呆头呆脑,灯光如血。
经大家回忆,也是在十八年前过小年前后。小民当时纠集了两个同学,清晨在那小子下夜班的路上,三人用板砖将其拍死。起因是这小子要和小民的姐姐谈对象,谈着谈着发现他是个社会的小混混,姐姐便与他解束了恋爱关系。但这小子不死心,用他那混混的赖劲缠住小民的姐姐不放,并扬言:如不同意这档婚事,将要把小民的姐姐毁容。小民当时是十八岁,年青气盛,血气方刚,岂容得了这小混混嚣张,便找来几个同学想教训他一顿。他们早早的埋伏在这小子下夜班,回家必经之路的两边胡同里,见他骑自行车过来就奔袭而出,一人手攥两块板砖,三人六块,如炮弹般的象他飞去,只见他倾刻间,无声的栽倒在地上。三人见目标已被击中,便做鸟兽散,各自回到家里。
当时小民只和他爸爸二人在家。妈妈领着姐姐妹妹在县城的姥爷家,因为姥姥刚刚去世,等着烧头七。小民很高兴终于出了这口恶气。吃完早饭,哼着小曲的准备手推车,要和爸爸到饲料商店给鸡买饲料。当小民把车推出门外时,就听到邻居讲,在桥东的小路上有个人被打死了。从地点看,那正是小民他们一早教训那小子的地方。小民本不想把他打死,听说死啦,小民还不敢相信,便扔下推车来到出事地点探看究竞。来到这里,见围着好些人,警察忙着勘察现场。小民隐在人群中,见有三块板砖拍在了那人的头部,其中至命的一块打在了耳台子上。那人痛苦的蜷缩着身子,一片浓浓的血迹凝固在他的脸前,当小民确认他已是真的死了的时候,小民才真得害怕起来。
小民虽然在妈妈的“跟你那个死爹一样,狗屁不懂,恁啥不是”辱骂声中长大,但杀人偿命的法律常识他还是懂得的,这不仅仅因他是个初中毕业生,而是对枪毙杀人犯的场面小民没少看过。总见那杀人犯五花大绑的,被武警恶狠狠的按在汽车的铁护栏上,背上明晃晃的插个打着大红叉的亡命牌。绑绳紧紧的勒着脖子,脸都憋成了紫茄子色。小民的家离枪毙杀人犯的北大营不远,他看到杀人犯基本上都是从汽车中捞下来,两个武警把其拖到处决处,用脚在杀人犯的腿弯处一踹,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随着两位武警往旁边一撤,身后早有个戴着墨镜和大口罩的武警对准了杀人犯的后脑勺,一声枪响,血脑飞溅。小民曾给我描述过,说:“人是真熊,还不如个小鸡,小鸡死的时候还能蹬蹬腿,人往前一栽动都不动啦。”
当时小民一想到自己也是个杀人犯了,想到自己也会这个下场时,小民真的怕啦。他不知到自己怎样走回家来的,两腿软软的,象踩着海棉一样,走着走着裤档里一泡热乎乎的东西流淌出来。小民曾跟老齐说,当时吓得连裤子都想不起来换,回到家里竞还沉沉的睡了一觉。老齐曾痛惜的抚着他的头说:“那你是被吓傻啦。”当时还有被吓傻的是小民的父亲,老齐的的二姐夫。
二姐夫长的五大三粗,很有东北汉子的特点。但关健一点确不象东北汉子,那就是家庭里的大事小情拿主意的活一慨不管。只是活全干、钱全交、剩饭全包。作为爷们迂事拿不出主意,那地位也就无从谈起。二姐夫在他人生重要的关头曾拿过主意。那是他高中毕业后,因学习成绩优异,就想上大学。但他父亲早逝,生活无着,便和母亲寄居在二哥家中。也是为了家庭负担不起吧,他二嫂坚决不同意他念大学。因为没有答应他上大学,一口闷气窝在心中没有出来,便得了个抽风的毛病,同时也把他拿主意的这根筋抽掉了。这抽风病婚前是瞒着二姐的,婚后二姐才发现其病情又勤又重,遇点急事就开抽,一抽就四马躜蹄,口吐白沫,啥也不是。二姐知道后坚决要和二姐夫离婚,但二姐的老爸坚决不同意离婚,并自己掏钱为姑爷治病。后来经过调治,病情终见好转,但此后总瞅着有些木呐,表情更缺少活泛。
和二姐夫不同的是,二姐生就是个拿主意的主,说起话来慢声拉语,句句叨在理上。举手投足不但韵味优雅,且定性十足。高挑的腰身,从上到下都是直直的,有股宁折不弯的气势。用她姑娘的话讲:我妈就是武则天,金口玉牙,说啥算啥。这别说老二姐夫因有病不愿拿主意,即使是正常的能拿主意的主,遇到二姐这样的女人也只好退避一旁,帐下听令。老齐婚后不久,有次开车到市里办事,便到他二姐家小坐。二姐预备了一桌好菜款待老齐。二姐招呼老齐上桌后,他二姐夫进进出出就是里外转悠,不敢上桌,等着二姐发话。二姐见状便吵道:“你在地上傻转悠啥呀,不会上桌陪陪呀,瞧这死出,好象平时我给他多大气受似的。”
别说二姐夫平时没主意,即是有主意的人,遇到儿子把人打死的命案也会六神无主的,便急忙领着小民来到县城,找他的亲属和小民的妈妈拿主意。二姐听说后止不住泪如雨下,绝望的让小民赶紧喝药自杀,免得游街示众挨枪子,丢人陷眼。依老齐的主意是赶紧拿钱让孩子逃跑,保命要紧。大姐夫不同此法,说:“跑到那年那月是个头,”并和他的二儿子小秀找到懂法律的朋友进行咨询,说小民只要投案自首就有减刑情节,同时死者还有劣迹在身,小民还回忆他打那小子时离的最远,直接凶手不可能是他。基于以上各种情况,懂法律的那位朋友断言,小民顶多是被判无期徒刑,弄得好十年八年就可出狱。小秀听后,也挺身而出大包大揽的说,他有个同学在市政府给市长当秘书,市里的政法部门都能说上话,他让他二姨放宽心,小民的事情,今后就包在他身上。
这样小民在老爸的陪同下投案自首啦。没有想到一判就是死刑,缓期二年执行。以后由死缓改判无期,由无期改判有期十八年。再为了小民能在狱中减刑,在监狱里干上俏活,小秀坚决不用他二姨的钱,全是自己掏钱一路打点,十五年期间竞花出五万之巨。对个两姨表弟的事情,小秀竞不吝钱财,不辞辛苦,全心全意,此番义举,在亲朋好友中一直传为佳话。
二
一个小时的路程,不觉间就到啦。二姐家住在市郊区的一片平房区里,两故娘都已出嫁。多年来仅靠在铁路上班的二姐夫一个人的工资来生活,家境平平。当车开进巷子里,见有两辆轿车和面包车停在二姐家门口,这是在市五粮库,已经当上大主任的,老齐他外甥小秀带来的车。车刚一站稳,小秀和二姐家的故娘姑爷等亲属就拥到车门旁,老齐媳妇和小姨子早以难抑悲情,在车内便涕哭起来,一路哭到屋里。老齐见二姐直直的坐在炕上,一头苍发掩面,一脸灰色凄然,悲极无泪。见我们进屋来便舞动着双臂制止两个妹妹说:“我都不哭,你们也别哭,哭他干什么,他可把我坑死啦,他是个要账鬼,是个害人精。”老齐媳妇也哭着安慰说:“他就是要账鬼,是害人精,你就别想他啦。”她一面哭述着,一面下意识的把拳头砸在她二姐的肩膀上。二姐就势紧紧的抱着她妹妹的头,表情麻木。依老齐想,儿子跳楼自杀,她应是个悲痛喷发的火山,如此呆若顽石的冷静,那是自我压抑的结果,如果一旦爆发出来将是无法控制的。
二姐坐在炕上,腰板直直的,挥动着两只干柴般的手臂象一屋子的人讲儿子小民自杀前一些反常的现象,她说:“这个小犊子,出狱假释后不长时间就开始作人,尤其这半年来,可把我作死了。成天喝得醉熏熏,跟酒叫劲,喝多啦指着鼻子骂我不是他亲妈,姐姐妹妹看到,说一个不字,上手就打。成天的里外屋唱‘我想有个家’,谁不想让你有个家呀,可一天连个介绍的都没有,你让我咋办。他没事就提着酒瓶子到那个空楼里喝酒。那个破楼里吊死过人,还冻死过人,你说多遭人个应。”老齐小姨子一旁听着,突然大彻大悟道:“那肯定有吊死鬼再勾他,二姐你就别想他了,他该这么死,该河里死,井里死不了。”老齐听后问身旁的外甥小秀:“小民是从那空楼跳下的么?”小秀抹把眼泪说:“是那个楼。”二姐接着说:“今天一早从他爸那回来,又喝得红头涨脸,我一见心里就翻了个,我实在控制不住就骂他两句,他竟和我对骂,我气极啦,举手就给了他几巴掌,谁知他到他那屋鼓倒一会就走啦。见他走啦,我就给他爸打电话让他回来去找小民,可这个老鬼就是迟迟不来。然后我又到那空楼转了一圈,也没有找着他。谁能想到他会走此绝路哇。”二姐越说越悲伤,欲哭无泪的说:“小民哪,你还有啥想不开的,你十五年大狱都蹲出来啦,三年佳释也过了,刚刚领来身份证,你都是自由人啦,三年时间他挣了两万来块钱,好日子才开头,他却跳楼了,他没享着福啊,你可疼死你老妈啦。”二姐一面讲着,突然挥起双手猛揪自己的头发。
屋里的人正忙着安抚二姐,就听屋外一阵苍老的哭声传来。这是六十多岁的的老二姐夫听到儿子死讯回来了。二姐夫婚后一直与二姐脾性不和,自小民出事之后,自己就在本市租住个小平房单过。他退休又在车站货物处找了份搬运工的活,月收入几百块钱供自己零用,工资钱还都交给二姐,以尽自己的养育责任。二姐一辈子净挑二姐夫的毛病,有一次老齐顶他二姐说:“你是没有摊到坏的,二姐夫和你分居十好几年,夫妻温暖没有,家庭温暖没有,就是没有忘记抚养之责,这样的好人怕世上也不多。”小民出狱后,曾规劝几回父亲搬回来住,说都是六十多岁的人啦,还较什么劲。可清官难断家务事,小民一直也无力让他们言和。二姐夫曾对小民说:“儿呀,你妈的脾气不容人,你让我回去是好意,可要在一起成天的吵吵闹闹,你看着更是上火,江山易改,品性难移,我回去不回去这都是个小事,只要你能乐乐喝喝的就好,老爸以无它求,儿子呀你没有享着福,当爸爸是亏你的。”小民曾对我讲过,他爸一说到这些时,爷两个就抱在一起哭。
二姐夫一面失声痛哭,一脸老泪横流。脚步踉跄,扒扶着众亲朋,几乎是爬到屋里来的。哭着说:“我那可怜的儿呀,你咋这么愚呀,你这不是在揪你老爸的心吗。”老齐赶紧上前扶住了他,他的泪水、鼻涕、哈拉子,在老齐的袖子上如小溪一搬的流淌。稍做安静后,二姐夫突然站起对二姐吼道:“你是不是又往死里骂他了,在我那里还好好的,还张罗着要过年,回来帮你包饺子呢,怎么回来就......”二姐刚欲申辨,老姑娘小琴便嗷嗷的对她爸喊着:“你凭啥埋怨我妈,你当爸的干啥去啦,你不配当我们的爸爸。”一面哭着跑到屋外兀自的嚎哭起来。不一会这姑娘就又回到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她爸爸面前说:“我妈打电话让你回来,你咋就不回来,你要是及时的赶回来,也许我哥就不会死的......”父女俩抱头痛哭,撕心裂肺。小琴哭着说:“我妈那空楼里没有找到我哥,就打电话让我回来找,我在来的路上,听说有个人跳楼自杀啦,我一想就是我哥。我跟头把式的爬到他面前,见他满头是血,右眼珠子血乎乎的搭拉在外面,都疼死我啦。之后我赶紧给秀哥打电话,秀哥来了就找了两个和我妈感情近的邻居,把这死讯慢慢的透露给我妈,我妈知道后都急死过去啦,求求你爸爸,别再埋怨我妈啦......”哭述中,二姐夫抬起头问小秀,小民现在停在那里,小秀说,停在火葬厂。二姐夫忙站起来说:“我得看看我儿子,再最后见他一面吧。”小秀紧忙张罗着,坐了满满的两面包车人。倒出巷道,便向火葬场开去。当路过那栋空楼时,我特意的望了望,夜幕下,它象个凶恶的巨兽蜷伏在那里,黑洞洞的门窗如大张着的血口等着吃人。外甥小秀坐在老齐身边,他打开车窗,对着那巨兽般的空楼,狠狠的吐出两口唾沫。
三
从火葬厂回来,小秀的两个朋友安排的晚饭。饭菜是不错,可吃得无滋无味。眼前总是晃动二姐夫看到儿子尸体时的那个哭相,狼嚎一般,眼泪、鼻涕、哈拉子一把一把的往下淌。看小民的伤势主要是在头部,半面右脑全部蹋陷,摔出的眼珠子又被塞回眼眶里,眼边、耳旁、嘴角还流有浓黑的血迹。看来他是大头朝下攮下来的,死心已决。白发人送黑发人,这般滋味总让我嘴上心头酸酸的,那里还能有食欲。
饭后又回到二姐家,见二姐仍是坐在炕上,还是腰板直直的,舞动着双臂不住嘴的在讲:“小民我是骂他啦,骂他他就去死呀,他怎么这样愚呢。我咋就没想到他会死哪,他和我吵吵两句,就跑到他那屋里接电话,我也没有搭理他呀,接完电话他就出去了,我特别闹心,便到他的屋里,见手机和存折都放在桌上,把密码也写在存折的背面,还见他还换了身新衬衣衬裤,这我也没有想到他会去死……”二姐的大姑娘小华扯住她妈妈的胳膊说:“妈呀,你歇歇吧,你就别说了。”老齐媳妇擦着眼泪说:“小华,你就让你妈说吧,不说出来心里会更难受。”看这架式二姐就要说个通宵达旦了。
小秀见状,就招呼安排休息。老齐一行人就来到附近“清池浴洗浴中心”就寝。见他们都到大池子泡了澡,老齐也跟着洗了洗。然后脱了衣服,赤条条的躺在床上。小秀的两位朋友都是搞粮食生意的,是个款爷。他们住在里面的雅间。不一会传出他们要两位小姐按摸,就有两位妙龄小姐头上蒙着按摸巾,唧唧嘎嘎的笑着从这群赤身裸体的男人堆里穿过。片刻这两个小姐又嘎嘎笑着回来啦,说是客人没有瞧上。接着又有两位小姐笑着从裸体的男人堆里穿过,如此折腾好几回,才算安定下来。弄得那些性趣旺盛的年青人,浴巾下面的那件尤物,挺挺的支起了小洋伞。
老齐睡床的右首躺着小秀,他起身为他姨夫倒了杯茶水,老齐一面喝着茶水,一面疑虑重重的问小秀:“小民的死,能不能是他杀?被人从楼上推下来的。”小秀说:“他杀是不可能的,警察都到现场啦,要有他杀的嫌疑,警察也不会放过的。”我接着说:“小民即使是跳楼自杀,我看原因不能只是和她妈吵架引起的,这里肯定还有其它因素,听他妈讲小民是接到了一个电话之后才走的,这最后的电话到底是谁打的,应该查查。”小秀听后,略有所思的说:“你老人家想得很对,不愧是当过领导的,我明天让邮电局里的朋友查查。”小秀一面说着就抻了抻腰讲:“这几天就是缺觉,打麻将手气特背,输掉一万来块钱,我得眯一回。”话音未落,鼾声即起。
小秀别看他长的其貌不扬,五短身材,但确是个能人。老齐听他媳妇讲,小秀小时候的外号叫“二球子”,最不愿意在家里睡觉,天天挤在姥姥家睡,烦得两个小姨老往外面给他扔裤子。上学啦,更成了一个野孩子,跑到同学家里吃住,常常是几天几天的不着个家,说他妈对他已经习惯啦。有一次回到家里来,见他长了一脸黄皮疮,他说是吃了他一个长了一脸黄皮疮同学,那疮伽伽传染上的。家里也没管他,几天后回到家来,见他那一脸黄皮疮竞奇迹般的好啦。原来是吃中医院扔出来的,报废了的中药丸子吃好的。他吃那药丸子时并不是想治他一脸的黄皮疮,而是把它做当糖果来吃的。媳妇说,大姐家五个孩子,小秀是天养活的。小秀参加工作后,就在一个“战备水泥厂”管水泥的销受工作, 亲戚朋友盖房造屋可没少借他的光。当时他还不知媳妇是何方人氏,老早的就把房盖起来,基本是用水泥浇筑的,坚固得象日本鬼子的炮楼。如此折腾,很快被人告了下来。可是经他三整两整,通过他在市政府当秘书的同学,却又调到市粮库,当上了面粉仓库的保管员,那时面粉对东北人来讲还是个稀货,小秀就用这稀货交下了不少关键人物。不久就当上了粮库制材股股长,这活更是肥得流油。有了这油水,小秀更明白该往那里去浇。很快的又当上了粮库付主任、主任。别看小秀挣的是有数的工资钱,可花钱确象流水一般,从未见他缺过钱。办理小斌的事,五万多块钱,掏。妈妈要翻盖房子缺钱,掏。爸爸得病住院一用好几万,掏。男人有钱就学坏,小秀也难脱俗,养了个小姘。如今黄啦,劳燕分飞,十了多万的大楼挥手给了人家,眉头眨都不眨。我常提醒他:悠着点。他说:“我们这粮耗子不象你们的官,没有这个(钱)你走不通。”在这些外甥中,小秀是我最合得来的,那是逢面必喝,逢喝必醉。都喝出来“爷们关系,哥们感情。”
老齐这么胡思乱想着,不觉天亮了。起床又到浴池冲了淋浴。不想遭了凉,腿疾又犯啦。
四
与火葬场预定小民的火化时间是上午9.30。我们吃完早饭,进屋见二姐果然说了一宿。现在她仍是坐在炕上紧闭双眼,晃动着上身拍胸击掌的哭诉:“小民哪,你咋就狠心的走啦,蹲完大狱你就跳楼,一点福都没有享着……”。二姐说着猛然挥起双手砸自己的头,跟前的人赶紧把她的手按住。就见她直挺挺的向后仰去。老齐媳妇突然惊恐的喊到:“快来人哪,二姐抽啦”。话音未落,又见二姐挺身一陈狂咳,哇的一声,鲜血满口喷出。见状,人们忙招呼车把她送医院。几个人扯胳膊拽腿的把二姐往车上抬,她一路手蹬脚刨的喊:“我不去医院,让我跟她一起去死吧……”
送走二姐,这面招呼着往火葬厂走。可前面的轿车却迟迟不动,见小秀和一些人围着车门说着什么。不一会,见二姐夫被人从车里拖了出来。他就势蹲在地上哭喊:“我这辈子没有坏过谁呀,干吗老让我摊上这种横事呀,老天爷!”小秀忙招呼两个人把他硬架到屋里。安排完之后,小秀抹净满脸泪水,断然的一挥手,一行车才向火葬场驰去。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这里捧送骨灰盒的场面要比我们县城隆重的多。我看有好几支队伍都有几百人,唢呐声声,幡旗猎猎,冷不丁的让人感觉是那个皇帝老儿架崩了。和这些场面相比小民的葬礼就冷清的都啦。小民既无家室,又无儿女,人称孤魂野鬼,按规矩是不能进祖坟,只能把骨灰扬啦。老齐他们进到停尸房,见小民整了容。脸上涂了一些粉,红白的有些怪异。头上戴顶崭新的黑呢子帽,这是二姐特意嘱咐买的。她说小民在狱中就有一种毛病,睡觉时头上无冬历夏必须蒙个手巾。小民出狱后我见过他几回,,眼神总数那么的抑郁,让人瞅着心疼。小民出狱的前几个月,被调到本市监狱看管。那一段时间他们总到市中一个楼区挖地基。这地基有两米多深,经常因塌方砸死砸伤犯人。二姐两口子生怕出狱前儿子发生什么事,两口子明知没有啥用也是抽空带饭在老远的地方盯着,可怜天下父母心。二姐说:一辈子要是摊上个蹲大狱的儿子,那父母的心就是在火上煎熬,要比蹲监狱的儿子难受多少倍,哪是谁摊上谁知道。
这里的火化工竟是两个女的。长得人高马大,凶神恶刹般。她们面无表情的把小民放到火化车上,又面无表情的向火化炉推去,任这边狼哭鬼嚎,她们毫不动情,直让我怀疑她们是否阳世真人。只个把小时,通知我们去取小民的骨灰。等骨灰凉透,按照先生的吩咐,将菊花瓣和骨灰拌在一起,装在事先准备好的红布袋里。这时有个难题,小民无儿无女,骨灰谁捧?二姐的老姑爷小强挺身把骨灰抱到怀里,这时小秀又抱过来说:“谁也不用,就让他二哥为他善始善终吧。”
一行人蹬车上路,便向江边驶去。几经探看,选中了火电厂一处江面。小秀打开布袋,一面往江里撒着骨灰,一面哽咽的说:“小民哪,你走出这一步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二哥我,白瞎我费的那些钱和心思啦。”小秀说着把骨灰贴在了自己的脸上,撒不下去了。小强见状就把骨灰拿了过来,挥手撒净,然后一挥臂把红布袋扔入江中,万倾波涛一点红,流出老远、老远,就没有从老齐的视野消逝掉。
五
处理完小民的事,就都回到二姐家研究善后事宜。老齐就和他连桥到小民的殉葬地-空楼来看个究竞。这个楼原是市里木材公司分公司的一个办公楼。如今公司黄摊啦,这个楼就始终空着。它与二姐家隔道相望。他们先到小民摔死的地点看了看,见那土堆上的瓦片和碎砖头上仍还留有浓黑的血迹,进到楼来,门窗破败,风吟鹤泣,很是惨人。可小民偏偏对这鬼地方发生了兴趣,且还能带着酒,一喝就是半天。它象我揭示了小民生前那十分阴暗的心理路程。他们一直顺着楼梯爬到楼顶。东侧楼顶,老齐看到小民最后留在人间的几趟足迹。见有三行脚印分别的走向楼边,小民是从中间的那行脚印,大头朝下攮下去的。他还发现了小民没有喝完的一瓶“洮儿河”白酒,拿起来一看仅存有四分之一。据老齐二姐夫说小民后来喝酒就当喝水,拿起来咕噜咕噜往肚子里灌。老齐想小民这八两酒进肚后,定是飘飘然,神仙般的感觉啦,然后拌随着一声畅快的呐喊,丛身一跃。落在地上的是行尸走肉,灵魂确从此是与兰天白云相伴了。老齐连桥拿过这个酒瓶看了看,然后高高举起向楼下摔去。
二姐没有住院,抓了一些药回家来点滴。这人一辈子就是能攒钱,谁能想象她仅靠二姐夫那微薄的工资钱,竞存有五、六万元的积蓄。老齐见她躺在炕上,安静了许多,只是还不停的舞动左臂敲胸砸头,抓心挠肝似的难受。二姐的老姑爷小强始终不敢近前,因为他与二姐老姑娘小琴的婚事,二姐始终不愿意接受。老齐媳妇见现在是个化解恩怨的机会,就拉着小强到二姐面前,让他劝两句,小强早有此意,便很会来事的叫了一声妈说:“我是小强,我哥走啦,今后我就是你的亲儿子,我一定对你好,对小琴好。”二姐没有知声,只是用左手把小强的手握住,相互颤抖中说明一切都在不言中。
二姐家有三个子女,两个姑娘,一个儿。翻看这些孩子的成婚史,那就是一部血泪史。大姑娘的婚事,她弟弟小民搭进去了整个青春。老姑娘小琴的婚事直到三十岁才谈成,但二姐嫌男方家里太穷,死活不同意。小强这小子也是脾性生猛,见二姐不同意,有一次就跪倒在二姐面前求婚,二姐那时已经心软啦。但就是面子一时转不下来,所以仍是绷着。小强见她还是不开面,就跑到橱房,手起刀落,菜板上留下一截白森森的手指头,两个有情人拥抱着走啦,一去竞半年时间,袅无音讯,被称为断指求婚。今天得知,小民的最后的一个电话是他们一个班组的,已有家室的女友打来的。这女友的男人原是她一个工厂的下岗车间主任。因生活无着,便仇视社会,结集几个工友,专门打劫敲诈那些贪官污吏的钱财,听说厂里那位职工特别困难就施舍接济,人称:关东好汉。去年案发,被判了八年刑期,下了大狱。
小民出狱后,经妹妹小琴托人,到这水泥预制件厂工作。这种活是又脏又累,忙起来就倒班,不分昼夜。小民和这女人分在一个班组,小民原本是假释人员,只求老老实实的干活争点钱,不敢有非份之想。小民起初帮这女人争干些活,主要看她身单力薄出于同情,女人当然要致谢,那是出于感情。一来二去,干柴烈火,真情相遇,就升华为爱情啦。尤其象小民这样从未经过女性爱恋的,近四十岁还是个老骨碌棒子的人,一但爱上啦,那就是个不要命的主。据小琴说:她看到很多回他哥哥和这女人成双入对的出入饭店。有时慌说加班,其实都是在这女人家里过夜。小琴曾劝过他哥说:“人家是有夫之妇,你干这种缺德事要是让咱妈知道啦,还不得气死。”小民说:“她正在办理离婚手续。”小琴阻止哥哥说:“你还是跟他断了吧,咱妈肯定不会同意的。”小民冷冷的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小民年前曾对他妈说,自己年后要租个房,出去单过。老齐他们现在想,他就是要和这女人过。可后来小民为何接着她一个电话,就心灰意冷,走上了不归路了呢?他们分析,一是这女人舍不得旧情,不想离婚。另一种可能,备不住是她要与小民断绝这份恋情。如真是如此,那小民为自己的婚事就又搭上了身家性命。依二姐的意思要把小民的手机跟他的衣物一起烧掉,免得睹物思人。老齐觉得这部手机还有用,小民的有好多迷津,也许就在这部手机里。
二姐准备在家打几天点滴,待病情稳定些到县城大姐家呆些日子,离开伤心地,免得睹物思人。老齐劝二姐夫,今后和二姐搬到一起住,老来有伴,相互照应。二姐夫说:“我有三种打算,一是看你二姐脾气能不能改变,如能改变,就回到一起,了此残生。二是搬到老年公寓养老送终。三是对儿子肯定是想,想急啦就背后哭两场,能哭过来就活着,哭不过来我也就随他去了。”二姐夫的此番打算,听着让老齐十分的揪心。
安顿完后,老齐他们一行上路回家。他们回家的路正好经过撒落小民骨灰的江边,走到江边,车速慢了下来。老齐举目向那辽阔的水面望去,见有一女人在江边徘徊。老齐挥手让车停下,见这女人长了付鹅颈,体态颀长,腰身挺直,有些姿色。老齐怀疑她是小民生前的恋人,就拿出了小民的手机,找到了她的手机号,略一思衬,便发出几行短信:“谢谢你来看我,今后不能朝夕相处,想着就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短信。”老齐惊奇发现那女人真的拿出了手机,低头看了看,然后向四处张望了一下,就双手掩面,把身子慢慢的蹲了下去。
其时,老齐应该忌恨她,因为小民的死跟她不无关系,同时她又让老齐谅解她,是她给了小民女人的爱,使小民死无缺憾。其时让老齐最恨的还是小民他自己,一个大男人,确长了鸡肠鼠肚,多大个事呀,陪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不应该。你一死了之,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确把无限的悲伤留给了活着的父母亲戚朋友。
车加速了,天边一盘圆月冉冉升起,触手可及。坐在老齐旁边儿子突然说:明天是中秋节。“每逢佳节倍思亲”,老齐想二姐一家不知怎样去熬过这个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