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案追思
（一）
谈不上熟悉，只是见过几回面，印象确深。这女人开的啤酒批发部与我表妹开的馒头坊隔街相望。到妹妹家，向那店望去，便能看到她们装卸啤酒，女人都是一手提一箱，来回的忙碌。而她的男人瘦狗似的，双手抱一箱还累得晃晃悠悠。有时卸完了啤酒，女人就到我妹妹家的馒头坊买兜馒头。顺手抓起一个，用手一捏，馒头就小了三分之一，三五口吞进肚里，再接满一碗凉水，咕嘟咕嘟饮驴似的将自己灌饱，之后悠然的呼出一口长气，仿佛一切劳累和忙碌都释然了。
其实，这人就是忙的，她冬夏都是一身兰大褂，脏兮兮的，把她原本的美丽全挡在了里面。个头一米七以上，腿长、腰长、颈长，红白鲜润的脸不施粉黛，美个素面朝天。我惋惜她的容颜和身段，若是干模特定能走出婀娜多姿，若是当演员更能让粉丝神魂颠倒。如今却练出了两臂过人的膂力，以至于在挥刀杀人时，竟惊奇自己还没有用到拎啤酒箱子一少半的力量。她总共捅了那人五刀，她从那人的办公室走出来时，那人还在地上蛇一样的痛苦的挣扎着。
女人杀完人之后，骑摩托车从容的回到家中，自己的男人正睡午觉。女人把男人弄醒说：我把那人杀了，男人惊得一时语塞。女人接着说：我去投案自首，死活你就不用惦记啦，你要是真惦记我就把这个店开好，把儿子抚养成人，我豁出身家性命要除了他，就是要出这口气。女人一面说着一面收拾衣物和洗漱用具，那架式好像是去公出，过几天就回来一样。男人惊慌失措跟女人走到门外，见女人头都没回，义无反顾的走了，就慌忙的回到屋里四处打电话，向亲戚朋友告急求救。
临自首前，女人到商店买了一兜小儿食品，到托儿所看了刚满五岁的儿子。儿子以为妈妈要接他回家，兴高采烈的往她怀里扑。后来孩子听说不是来接他，而是向他告别要出远门时，儿子便哇哇大哭，女人不由抱紧了儿子泪如雨下。保姆很不解的说：干嘛这样生离死别的，你一走他就好了。保姆抢过鬼哭狼嚎的孩子，把女人推出了门外。
女人丢了魂般的来到派出所，门外徘徊了好长时间，最后一狠心还是跨了进去。进屋，见所里就一个女户籍警值班，一个小城住着，相互都有些面熟。女户籍警见到女人就说：大姐，有事吗？女人说：我要见你们所长。女警说：所长不在，酒类专卖局发生了命案，都出现场了。女人犹豫了一下，平静的说：我是来投案的，酒类专卖局的人是我杀的。
女警听后一阵惊骇，不相信眼前平静柔弱的大姐会是杀人犯。女警急忙取出了手扣子把大姐扣在了暖气管子上，之后警车嘶叫着来到了派出所，押着女人又嘶叫着向看守所驰去，车后追逐着赶来看望这女人的亲朋好友，有两位鬓发苍白的老者，先后跌倒在地上，痛哭失声，爬了几次也没有爬起来。
（二）
还在今年春季时，我们一楼招来一家住户，他们成天价大车小辆的折腾啤酒饮料。据说这户人家挺有门子，这么折腾啤酒饮料啥税也不上。原以为他们是从农村来到城里做买卖的，看他们晾出的被褥衣物都很脏。经常把刚睡醒的小孙子抱出屋外，眵目糊糊满双眼。孩子的奶奶就用手扒那孩子的眼睛，把扒下来的眵目糊往自己的衣服上抹。孩子的鼻涕从不用手绢和卫生纸擦，见那东西要过河了，就用手一捏，满世界甩去。没擦净的用手掌向孩子嘴两边抹，一天抹下来，孩子的脸就抹成了大蝴蝶。
后来才知道这家的男人是在县里工作的，是酒类专卖局稽查队的队长。因一个楼口住着，出来进去没少和这位队长谋面，但我们之间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我总感到这个队长太牛逼，以至于我以后和他见面连眼皮都不愿意暸他了。
其实，这位队长长得一点也不牛气，多说有一米六零的身高，且还驼腰塌背的。灰白的脸色，粗黑的两道短眉下扣着一副黑边眼睛，阴深气太重。听说他们的日子过的很是窘迫，至今儿子、儿媳一大家子还租房住。虽然穷些，但日子过的还是很热闹充实，不时的弄回一些羊、狗和猪下水什么的，邀来坐车骑摩托的一屋子人，吆五喝六的胡吃海塞，吃完喝完就搓麻将，经常是通宵达旦。
这天晚上，我与朋友喝完酒回家，见院子里停了好多警车和摩托车，我并没有感到惊异，因为这家自搬来之后，总是大车小辆的，我想他们又要过什么“饮食节”了。进到屋来，媳妇一脸惊骇的说：楼下那个队长被一个女的用刀捅死在办公室。我问：什么原因？媳妇说：不知道，她也是刚刚听说。我问：这位队长有五十岁吗？媳妇答：才四十七岁，主要是队长的媳妇也没有个工作，男人一死靠什么生活呀，坑死人了。
我就弄不明白，这酒几乎就像水一样遍地都是，如何专卖得了。另外专卖于民生并未见什么益处。这类部门都是旧体制遗留在国家肌体上的赘肉。按说改革就该把它们清除掉，反倒是“甩包袱”似的把它们推向社会，名誉管理，实则搂钱，来养活小集体的人员。一时造成了“食之者众，生之者寡”状况。这是改革的败笔，应该正视。
（三）
女人的啤酒饮品批发部，在这一条街上都知道“阴盛阳衰”。遇到酒类稽查队检查，男的唯唯诺诺，作揖求饶的说熊话，女的却“孙二娘”似的和他们来横的。但稽查队长感到这样的店老板还是好把捏的，只要男的不驴，他不害怕，女的再驴也就是尥尥蹶子而已，所以稽查队对这个店光顾的就多一点，每次都是得手而归。
稽查队队长也知道这样干是损了点，但他也事出无奈。他本是山东移民过来的，三十大几才挤进政府部门当了干部。县领导也重用过他，派他到满洲里办事处当主任。一边搞接待工作，一面经营饭店，结果赔得连个板凳腿都没拿回来。领导一生气就闲置他好几年，一分钱不开，后来通过打官司告状才分到了酒类专卖局上班。
他这个队长是通过局里五十来名职工竞争得来的。局长设定标底是一年给局里收缴回五十万，这是建局以来最高的指标。如果完成收缴指标，奖励全队五万，其中队长三万。完成缴额，队长除去工资以外，还能挣到三万，这个“山东棒子”连座住房都没有，如此良机哪能错过。所以豁出去了，除非自己实在得罪不起的，其余的店、厂、人咬住就不松口，江北的胡子不开面，一路横征暴敛。为此他也付出了血的代价，有好几次被不明身份的人拦住，打得晕头转向，鼻青脸肿，最严重时把肋条给踢折好几根。
县内的酒瓶饮料生产厂和批发店，因这酒类稽查队的袭扰都恨得牙直痒痒，也常聚在一起商量对付办法。也乘到县里找主管县长和有关部门告他们乱收费，但总无下文。后来明白了，人家查你时拿的是县政府批件，这不是守着“老爹”告“儿子”吗。说实在没有办法了，雇个杀手把他除掉，当然这都是气话。但一旁的女店主听着，却上了心。
这些店，她是受害最深的。大半年的时间已经让这个稽查队连钱带物收去四千多元。她曾经对她的男人说：他要再来找咱们麻烦，我就用刀捅了他。男人根本也不相信自己的女人会杀人，所以就跟着说：捅他的时候，把他捅成筛子眼那才解恨呢。后来女店主真起了杀心，那是他们经销了别家商店专卖的啤酒，让稽查队抓个正着，张口罚一万。女店主当然不认交，稽查队前脚封门，她后脚撕掉，根本没理这个茬。但后来他们进了一车啤酒被稽查队扣到专卖局，通知全部没收。那是一千多箱啤酒，价值两万来块，求山神摆土地，给了面子还要罚五百箱，两口子愁得女的封了喉，男的挂上了吊瓶。
没有啤酒，店也停了业。他们经销的啤酒是厂家专销产品，完不成一年的包销量，厂家的销售奖就不能兑现，两头算去就赔大了。在啤酒被扣的半个月的晚上，女人对男人说：我明天还去要啤酒，如果还罚那么多箱不松口，我就一刀捅了他。捅死他，我判了死刑也算赢。他是官命比我们的草命值钱。男人说：说说解解气得啦，胳膊拧不过大腿，破财免灾认了吧。女人恨恨的说：你就窝囊死吧，嫁给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这话都在男人的耳朵里磨出茧子来啦。
女人这时也未必就是铁心要杀人的，如果第二天队长能再少罚他们点，如果女人服软多留些眼泪啥的，未必会有这起血案发生。据女人交代也就几句话的功夫，女人问队长：啥时还啤酒？队长说：收缴了。队长一面说着来到女人落坐的茶几续水，在队长仰头喝水时，女人见他一线白白的肚皮，这是女人想了多少回，捅他的最佳位置。一见其暴露出来，想都没有细想，抽刀攮了进去，觉得不解气，接着第二刀，第三刀，直到队长痛苦的躬身倒地。
（四）
听邻居议论，县领导答应队长妻子，把队长定为烈士。队长妻子所以争这个烈士称号，图的是烈士子女可以顶岗接班。队长妻子听到县领导的许诺也减少了一些悲切。可这两天又有她的凄切哭声五更半夜的传到楼上，说：队长的烈士怕定不上了。有人举报队长家偷开酒品批发公司，偷税漏税。执法期间吃请受贿，横征暴敛乱收费。
这面烈士没定上，那面“女壮士”美名却在酒品饮料市场传扬开来。你说能不“壮士”吗，现在酒品批发商们负担减轻了，市场环境平稳了，这都是“女壮士”用身家性命换来的。所以这些店主们纷纷拿出钱物来表示感谢，别让她在狱中亏了嘴，还有的店主把自己专卖的产品让其经销。
同时又联名状告稽查队乱收费，把举报信都邮到省里，直至中央。店主们说：无论如何不能让队长定为烈士，如果定为烈士，女壮士定死无疑。我有个女同学在县里当律师，咨询她这个女杀人犯将会怎么定罪？她说：烈士和死刑并没有什么必然联系，要看犯罪情节。她杀人的手段残忍，但减刑的理由也很充分。法律是把双刃剑，我们是保护当事人的，法律是打击犯罪的。判刑权力归法庭，结果谁也不好预测。
这天我到表妹家的馒头坊，见那家的啤酒批发店经营的还挺红火。瘦狗似的男人一旁指手画脚，让雇来的小工搬运啤酒，俨然老板派头。表妹和我说：现在的买卖实在难干，是人都能朝你伸手要钱，最客气的是要饭的。那天把我惹急了，也操刀捅他两个。妹夫听后说：看出来吗大哥，最狠不过女人心。瞧她的干妹子杀人，她也手痒起来。
我和这个女店主虽不很熟，但和她的父亲是同学。一米八的身高，姑娘一出事背就驼了下来。见我在馒头坊站着，便穿过马路来到我身旁。我握着他的手说：既来之，则安之。他说：能安得了吗，自古是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法不容情。没想到孩子这么愚，如今不同过去，有理总会得到法律的支持。走了这条路，两败俱伤。咱们再难受，人家平白的没有了大活人，生活无着，那该是怎样的难受法，将心比心吧。
我被他的话感动，感动我们的国民都是淳朴善良的，他们最希望社会的和谐，谁愿意放着平静的生活不过，而去操刀杀人。百姓再为这个命案惊诧唏嘘的同时，政府应该从中反省到什么呢？这是我们所关心的。
通联：黑龙江省龙江县231处（161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