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的笔

                       彭广军

晚饭后拿着遥控器乱按找电视频道，还真发现了一部感兴趣的电视剧《东方朔》。已经拍过很多电影电视的程前同志，似乎从来没出彩过，一直在二三流演员之间徘徊，但我认为他这部片子拍得相当不错，很见功力。从前我一见程前就换台，这回我天天等着看了，可见我这人的立场并不是十分坚定。

原先我以为东方朔只是个弄臣，给太后皇帝皇后逗逗乐耍子，这部片子却将他塑造成智慧、诙谐、忧国忧民的忠臣模样。汉武帝刘彻既用其智，又妒其才，因而东方朔忍辱负重走钢丝似的尽力做事，还要同上下左右斗智斗力，他受过许多委屈，贬来贬去都记不住贬了多少回，但过段时间又官复原职。

话分两头，这回东方朔又丢了官，也不知因为什么事跟皇帝打起赌来，皇帝输了，但将原来给东方朔许下的诺言也丢到了脑后，他装呆。此时史官司马迁出现了，他说记录皇帝日常言行至与东方朔打赌一节不知道如何记了。皇帝问他想怎么记，司马迁说那我就记帝与东方朔打赌输了但耍赖。皇帝说那怎么行，你这不是让天下百姓看寡人笑话，说寡人是个不守信任的君主吗？司马迁说，陛下就这么做的微臣只能据实记录。汉武帝没法只好让东方朔重新做官，司马迁就在竹简上记下：帝与东方朔打赌输践诺。于是皆大欢喜。

司马迁后来被刘彻将男根割了，受了腐刑也是铁的事实，可那却不是因为这事儿。但史官这支笔却是任何人都不敢轻视的，历史上绝大多数史官也成了最忠于事实的人群，所以自古就有“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一说，不过这群“缺心眼”者因此而遭到迫害的人也着实不少。

方孝孺的遭遇可能是个非常典型的例子。明成祖朱棣将皇帝宝座还没坐热的侄子朱允文赶下台，自己当了皇帝。在他当皇帝之前，姚广孝曾劝诫说，到了南京谁都可以杀，唯独方孝孺是万万杀不得的，杀了方孝孺就失去了人心。到南京登基后，朱棣对方孝孺真是一忍再忍，颇多安抚。有天朱棣召方孝孺进宫，方孝孺披麻戴孝就进来了，见到朱棣就开口斥责：“你为什么要造反？”朱棣说：“仿效周公辅助成王。”“成王在哪？”“烧死了”“你为何不辅助成王的弟弟或儿子？”……朱棣被堵得七窍生烟，逼方孝儒写登基诏书，方孝儒就写了四个字：燕贼篡位。朱棣修养再好脸也挂不住了，命人在奉天殿上把方孝儒的鼻子、耳朵割了，方孝儒犹自痛骂不止，朱棣又叫人割他嘴巴，并说你再骂我诛你九族。方孝儒说但诛十族又何妨！朱棣气极，令刽子手将方孝儒拖到午门杀了。现在午朝门遗址公园某块石头上还有斑斑血迹，传说就是由于方孝儒砍头时颈血溅在上面所致，今人附会为“血溅石”。

不错，历史很多时候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史官也是中国旧社会官僚体制中的一环，当权者需要装点门面的时候，可以让史官搅搅局，顺便博得个好名声，但是这是有底线的，越过底线那我就不客气了。司马迁被“腐”了，方孝儒被砍了脑壳并且连无辜的学生也算在“十族”里头被诛了，从此还多了“十族”冤名。史官一定读了不少史籍，他们不可能不知道秉笔直书的后果，但可敬也可敬在这里，即使知道自己的下场也照样忠实履行自己的职务，他们认为史官忠诚事实就像武将战死沙场一样自然，这就是现在人倡导的所谓“职业道德”吧。

武将死战是职业道德，否则就不要身披战袍。言官死谏同样是职业道德，否则就不配做言官。在皇帝面前是是是，好好好，那是弄臣干的活计。反过来如弄臣能够偶尔能起到言官作用那就能可贵了，譬如电视里的东方朔。

现在没了皇帝，史官也没有了。动辄下人身上部件的事情已经极少，搞得不好砸人饭碗的事却不鲜见，记者没能将作政府工作报告的区长拍得精神焕发神采奕奕，那是要下岗的。而跟过去史官职责相近的人现在被唤作历史学家了，或者什么专家，也可以称秘书。虽然没有皇帝可效忠了，但他们需要效忠的地方反而多了起来，是凡能让自己过得称心、快乐、惬意，尤其是能让自己过上人上人日子的人或物，都是自己效忠的对象。但不知道像司马迁、方孝儒那样的硬骨头“史官”多少年才能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