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天里乱说话

彭广军

三十六度的高温天，没有空调的302路公交车仿佛就是个烤箱，灼热的风从敞开的车窗中吹了进来，烘干了汗水却不减其热。迎阳一侧由于太阳烤人，人宁愿站着也不去坐，好在乘客不多。车到石头城站，上来一个拎着大包小包老太太，一步三晃地上得车来，我伸手搀了她不住划动的左手，引过来坐在我身后的椅子上，她嘴里不停念叨：谢谢了，谢谢小伙子了。

老太太是个碎嘴。我心里暗暗地想。

但还是按奈不住好奇心，这地方没有超市，没有菜市场，她拎这么许多菜干什么？

待她用搭在肩头的毛巾擦完了头上汗水，我随嘴问了句：老人家你大热天拎这么些菜干什么？

这下可打开了她的话匣子。只听她长长叹了口气：唉，家里面住了灾民呀，要做给他们吃，还不自觉……

听了她要说灾民的事情，我倒有些感兴趣了。正想问还没待开口，老太太就拍着我的肩膀说了起来。

来了两个多月了，到现在也不肯回去，在这里多好呀，有吃有喝，还不要钱。我这么大年纪了，天天还得伺候他们的吃喝，天天上市场卖菜就是个沉重负担，他们对我还不满意咯，说我照顾不好。这两天热了，他们非要睡到空调房间，我们家就一台空调，他们热我也热呀，我只好住到女儿家里，把空调房子让给他们住，这大热天我每天还得买菜送回去给他们吃。

他们是您什么亲戚？我问。

我家老头的妹妹。老头不在了，轮到我来还债了。从那边（老太太说了灾区地名）过来两个月了，我老太也就当了两个月服务员，你看这大热天……

灾民国家不是有照顾吗？我说。

说是灾民嘛也不是真灾民，他们家的损失微乎其微，家里的房子就裂了几道小缝隙，住人一点问题没有，国家怎么照顾？他们在我这儿住舒服了，回去的话现在提都不提了，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完……

老太太说了不少，顺带着告诉我她原来在一家大企业“情报室”工作，退休整整二十年了，今年已经七十多岁。我虽然搞不清楚企业情报室室是干什么的，但猜那工作不会太辛苦。

老太太这一顿说辞，几乎吸引了全车人的注意力。

旁边有人接口道：老太讲得有道理，是人都一样，什么事情都不能过分，亲戚走动走动是亲，但赖在亲戚身上就让人烦，人做事真得适可而止。我们医院上次接的第二批伤员，先是嫌医院给的零花钱太少，嫌饭菜不合口味，伤好了以后又不肯回家，说第一批伤员你们安排到各个公园景点去玩了，我们却没有安排，所以不回去！人去做工作，他们就说，是的呃，我们是灾民呃……

这些话是我在车上听来的，应该说是“原声记录”，没有经过任何添油加醋。我知道，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是值得大力倡导的美好情怀，将灾民当亲人也是我们应该做的，尽己所能去帮助灾民是义务和责任，可是，任何事情都是双向的，要求一方如何如何，或无视一方人性中存在的弱点，时间长了，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一些不快，这是个回避不了的现实问题。

在举全国之力抗震救灾的今天，据实记录下公共汽车上两个人的对话，可能不合时宜、不大协调。姑且就当他们是站在各自立场上，加之天又这么热，说的是一家之言的情绪话吧。同时我相信，他们所说的“灾民”绝对只是个别。不过，随着灾后重建工作不断深入，这种情绪必须引起足够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