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衣服

彭广军

话说光武中兴，至献帝，分为三国。推其治乱之由，殆始于桓灵二帝……这些话《三国演义》都说了，在此不赘。看那世道纷乱不已，各路人马纷纷洗牌，确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

演义开篇，三国主角尚未亮相，此起彼伏的尚是一些跑龙套的角色，譬如张角三兄弟、董卓、袁绍一干人等，只是主角登场通向舞台的一块垫脚石而已。渐渐地，主角们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出场了，第一个当然是罗贯中先生极力推崇的人物——贫困潦倒的刘备出场了。当他听张飞说自己“颇有庄田”后，玄德立马说：“我本汉室宗亲，姓刘，名备。”于是两个人谈得比较投契，正自把盏，另一个大汉推着辆车叫酒保斟酒来吃，玄德看此人相貌堂堂，威风凛凛，遂邀他同坐，叩其姓名。来人是关羽，接下来就桃园三结义了。

“三国”的大佬们，用人各有特点，这些事在前二十回或略作交代，或者埋下伏笔，总之是各特点。譬如，这地方刘备见关羽时就用了一个“叩”字，既可以说关老二先声夺人，也说明刘老大识人有些功利在在先。这就是异性三兄弟同生同死的传说。后刘备携关羽外出跟袁术打仗，留张飞守徐州，张飞大醉后把徐州丢给了吕布，灰溜溜来见刘备，拔剑就要自抹脖子，刘备抱住夺剑丢在地上说了一番话：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话虽如此，但我看老刘喜欢人才就有点像好色之徒垂涎美女，第七回时公孙瓒才把赵子龙介绍一下，“玄德甚相敬爱，便有不舍之心。”第二天，赵云要离开公孙瓒，刘备私下去送别就明显有些偷情的意思了，竟然“执手垂泪，不忍相离”了。再后来，有知遇之恩的公孙瓒兵败被杀，刘备第一想法就是：不知赵云如何了！

孙策这时候崭露头角，他识人也有一套，典型的要数他招降太史慈一幕，他们是打了两架惺惺相惜。孙策用计将太史慈的马绊翻了，士卒生擒太史慈，五花大绑解投大寨，策亲自出营，喝散士卒，自释其缚，将自己锦袍衣之，慈请降。

要说识人待人，我以为被作者定性为“奸雄”的曹操最为真诚最为精准。他煮酒论英雄一节，评尽了当时活跃人物，几乎无一不准，足见其眼光之独到。要说曹操呢，也是靠了父辈军功“公选”出来的，但他实在是一个年轻有为的青年军官，二十岁已经当到了县团职，而且是上马管军下马牧民的实职，既勇且智。在权势冲天的董卓午睡之际操持刀行刺，卓从镜中窥见，一翻身，操手腕一抖顺势跪下，做献宝刀状，化险为夷。经此一吓，曹操骑马一路狂逃，遇见县令陈宫。曹操跟陈宫王八见绿豆，相互对上眼了，于是再逃三日，到了成皋地方，曹操说俺爹结义兄弟吕伯奢住在这村里头咱去搞点吃的。吕伯奢见了阿瞒很高兴，缚猪沽酒款待，疑神疑鬼的曹操提刀杀了吕家八口人，逃跑路上遇见拎着两瓶的吕伯奢，又挥刀杀之，还大言不惭教育陈宫说“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以为找到明主的陈宫那个气呀，就此认定这是个“设心狠毒非良士”，在曹操熟睡时差点没把他脑袋切下来，最后从汉家天下大局出发只是分道扬镳了事。

虽如此，但我还是以为曹操善于识人，更善于爱人。

逃回陈留起兵讨贼，曹操聚集了一帮乌合之众，袁绍当了盟主。位卑职小的刘备三兄弟跟着公孙瓒也在现场，敌方大将华雄打得大家落花流水，关羽请战，袁绍见一个马弓手居然如此托大，叫人“与我打出去”，曹操急忙圆场，才有关羽温酒斩华雄一出。

曹操招兵买马之际，来了许多能人义士，他都能以礼相待。其中对典韦、许褚更是优礼有加。这“加”的法子，对前者是脱下身上“锦衣衣之”，对后者却是“取衣衣之”，同是给衣服，也是有区别的。但我真搞不懂，那时候人怎么喜欢用自己的旧衣服笼络人心，如果曹操有狐臭或者汗味较重，是不是还好意思乱脱衣服？再如果，按照刘备“妻子如衣服”的观点，是不是也可以倒推为“衣服如老婆儿子”？总之，曹操厚待典韦绝对没吃亏，不是典韦救了曹操好几次性命，他有几条命也歇了菜。一是攻吕布的濮阳；二是曹操降张绣后占其寡婶邹氏，都是典韦拼死将曹操从阎王殿救出来，这也算是对他真诚待人的回报吧。

当然，第二十回时，曹操杀了吕布后，要处置吕布部将张辽，张辽破口大骂，曹操掣剑就要杀人，刘备拽胳膊，关羽跪下求情，曹操展颜一笑：我哪里舍得杀他，戏之耳。于是立即以衣衣之，又收了一员虎将。

曹操喜欢把衣服给人，他自己穿别人“衣服”有瘾。董承得皇帝赏赐的锦袍玉带，曹操在路上遇见了，强令董脱下来送给自己。除此曹操还喜欢穿另类“衣服”，降了张绣，操酒后私问左右曰：“此城有妓女否？”侄子曹安民旧推荐了张绣守寡的婶子邹氏，两人一见如胶似漆，正自云雨着呢，张绣夜晚领兵围了曹操的帐篷，典韦为了掩护曹操突围，以身据寨门，挡住敌人的千军万马，终至身死。此等气概令张绣兵畏惧，在典韦死了好一阵子了，他们犹自不敢近身。这一仗曹操狼狈不说，损了贴身警卫典韦、侄子曹安民、长子曹昂。追悼阵亡者时，曹操的顺序一直是韦、侄、子，回到许都还单独为典韦立祠祭祀，封韦子为中朗，收养在身边。

后来行军到典韦战死处，曹操睹物思人，总是要专门祭奠典韦，往往嘴里念叨着典韦的名字，失声痛哭，如果有时间，然后才轮着祭奠曹安民、曹昂……这些都让部属格外感动，曹操实在是出于真情。

读了“演义”前几回，怎么看我都觉得曹操对自己的部众是一派真诚，很少玩心计，玩点心计对曹操来说太容易了，但他不玩。相比而言，刘备却习惯性地将妻子作为衣服，将衣服看成兄弟。

如果可以选择出的话，我以为选择曹操那样的老板是比较放心的。倘若自己有能力做老板则当别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