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的心事

彭广军

现在人能静下心来听鸟叫，是种福气。走进树林，席地坐了，仰望树叶中漏下来的绿色阳光，是种心境。傍晚看鸟儿梳洗完羽翅悄然归巢，是种享受，而这种享受是无以比拟的。

前些日子，在报上读到消息：天天凌晨大叫“光棍好苦”，怪鸟惹恼居民。说的是北京通州有人反映“小区的树上有一只鸟，天天从凌晨开始大叫‘光棍好苦’一直叫到天亮，害得居民们都睡不着觉。”由于鸟的“嗓门还出奇地大”扰了大家的美梦，于是竟有居民用弹弓袭击，也有人表示了“宽容的态度”。看得我好气又好笑。
    我幼时有缘在罗霄山脉群山中生活过，晓得这“怪鸟”其实就是“布谷鸟”，它们一般生活在深林之中，栖息在松枝上。少时我去姑妈家走亲戚必经一条山间小路，两边山头大树森森，里面居住着数不清鸟儿，春夏时节就常常能听到这种所谓“光棍好苦”的鸟鸣。但那儿的人似乎没往这方面想，尽管当时地的确有不少“光棍”。

应该说，“光棍好苦”的准确音节就是“呱咯呱咯”，当然还可以翻译成“布谷布谷”。事实上绝大多数鸟叫声是悦耳动听的，山林也会因之变得幽静而神秘。

在山里这“怪鸟”还有一个名字：踏碓鸟。“碓”是家乡人常用舂粮食的用具，一根粗大原木中间用青石做成支点，一头装铁杵，另一头站一人或两人，使劲一踏，铁杵高高抬起，然后松开脚，铁杵砸向石臼，就可以将米呀小麦高梁等捣成粉状。传说很早以前，财主家办喜事需用大量粮食，财主逼着丫鬟日夜舂米，丫鬟干了三天三夜还不能歇息，爱她的小伙子前去帮忙，在他高高踏起碓的时候，疲惫不堪的她正在低头清理石臼，铁杵正好砸到了摏米丫鬟的头上小伙子抱着血肉模糊的心上人，伤心欲绝，不停地说：东家可恶，东家可恶！后来，小伙子与丫鬟就化作了两只小鸟，双双隐身林间，终于“幸福”了，但他们总不忘向人控诉黑心财主。

这是家乡“子归啼血”的另一个版本，奶奶给我讲这故事的时候，泪花盈盈。至今，如果读到“女工日夜加班累死在工作台上”的新闻时，我还会想起奶奶讲的这个故事，只是故事中尚有化作鸟儿控诉的机会，现在恐怕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家乡“踏碓鸟”也并不多见，那儿人也从来不会去伤害它们，这不仅仅是因为它们“身世”令人同情，还因为是那儿人本来就认为生灵彼此都是平等的，他们从来不说“爱鸟”，与鸟儿平等相处只是世代沿袭的习惯而已。奶奶就不止一次地告戒我：“劝君莫打三春鸟”，现在看来这话与当今环保观念何其相似。

现在居然有人因为“怪鸟”叫了“光棍好苦”，就要用弹弓去袭击它，简直让人生气。如果要发挥想象的话，我们语言中与“呱咯呱咯”发音相近的妙言吉语一定还很多，至少决不只有“光棍好苦”一种，你跟鸟儿较啥劲？人有时候真是莫名其妙，对自然界也强调“以人为本”实在是有些强词夺理了，其实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觉得宇宙万物都是人的附庸，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其它是万万冒犯不得的。能吃能用的一切物类皆可由人随心所欲取用，稍有“冒犯”必火冒三丈，这样一来，地球上的物种难怪要一天天减少了。
    本来喜欢深居山林的“怪鸟”飞到都市，幸耶还是不幸真难说。是山里已经没有它栖身的地方，还是城市已经适宜做它新家？但愿是后者。不过，人一定要有与一只鸟和谐相处的雅量，听到喜鹊叫就揣摩有喜事降临，听到乌鸦叫又怀疑是不好的兆头，无疑是自寻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