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恩其实可以不感

彭广军

沧桑满脸的80多岁老奶奶举着纸牌，上面墨汁淋漓地写着一个大大的“谢”字；满脸疲惫的几个孩子拉着“谢谢你们”的条幅站在路边；救援人员要走了，一灾民双膝下跪以额抢地连说“谢谢”；报上大字标题写着“感恩”……汶川大地震后，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全国各地涌现出的浓浓同胞情谊让人感动。可是，挂在嘴边的“感谢”、“谢谢”、“感恩”之类的话听起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做事得将心比心，譬如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尽管受过别人的恩惠，或许自己心里头已经感激涕零了，我想也是不大可能总让人逼着或者不停提醒要朝谁感谢，向谁谢恩。反反复复到处作揖，最大的功效不会培养人的所谓感恩心理，得到的只是自尊感的严重挫伤。当一个人所受恩惠已经成为负担，这恩惠就可能变成枷锁，终究会成为压在身上使得自己喘不过气来。而当人将给予别人的帮助也当成恩惠的时候，这种帮助的味道也就不对了。

曾经有个得过小儿麻痹的同学，走路必须借助轮椅，上楼梯更是麻烦异常，老师就布置“爱心接力”，让班上同学轮流去背他上楼，为此，还在班上表扬某某同学又学雷锋做好事帮助同学上楼了，而且在班会上还请他谈谈对同学的感激之情。他当然免不了说些学校像家庭，老师似爸妈，同学如亲人之类的感激话。然而他内心里对此并不是太领情，常常僵着身子半推半就，到后来干脆不肯上学了，他跟他妈妈说，同学的帮助让自己难堪，自己活得没了尊严，还不如猫在家里不见人算了。

现在想想，同学的这种感觉非常有道理。他需不需要人帮忙？无疑是需要的，别人给他的帮助哪怕只是一个鼓励的微笑，他也会记在心里。可是被帮助后却要没完没了去感谢别人，一次两次或许出于真心，但……老师当然不是要通过动员同学帮助而令他难堪，只是希望通过他的感激而使更多的同学投入到帮助他的行动中去。不成想恰恰就是这好心办了坏事。

地震是天灾，在那一瞬间，灾区同胞失去了一切，甚至生命。在巨大的恐慌中，他们难免表现出张皇失措，孤独无助，得到人们救援，当然会表现出一种真诚的谢意，尤其是深埋废墟中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的时候，被人救起，那时候心里边当别人有再造之功也说不准。在这样的大灾难面前，这种感激表现成一种群体行为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所以，当三岁大的孩子举手行队礼的时候，感动了许多人，激发了世人更多的爱心。然而，真没必要再要求别的孩子也学着他的样子朝人“感恩”了，那样无疑会令人心生厌烦。

参加抗震救灾的很多人，不管是自愿或者是职责所系，他们的行为都值得尊重，在抗震救灾中不计个人得失，不顾自己安危的人值得敬仰。不过，参与救灾，参与“献爱心”的人如果能将自己的行为当成义务，当成责任，当成自己的分内事儿，境界可能就大不同了。且不谈人道、也不谈做好事积德之类的话（其实谈谈也不见得不好），就说面对灾难时一方有难大家援手的意思。假设，类似的灾害不发生在汶川，而发生在你所居住的地方，你希不希望得到人道救助？当然希望。当你的家园没了，已经失去自救能力的时候，没人帮助不是只能坐以待毙吗？有时候跟人说起各地大量防疫人员在灾区防疫的时候，我就以为那并不是单单是为了支援灾区，而是为了灾区以外的地方，因为一旦流行疫情那就绝对不止是影响灾区了。

受助人得到帮助，他们发自内心地感激一下是人之常情，但其他人不能也跟着起哄，也不要津津乐道。要知道，帮助灾区就是帮助自己，何况，救灾抢险还是很多人肩负的义务，是职责所必须。

推想开去，电视中那整齐划一、热泪盈眶高喊“感谢”的镜头也应当淡出了。对很多人而言，抗震救灾行动要说“施恩”，莫若说是一种责任更好一些。分内事儿，做啥子总要别人感谢来感谢去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