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关心成负担

彭广军

朋友昨天去禄口机场接灾区来的伤员，回来后告诉我，现在已经有950名地震受伤同胞来到江苏治疗了，他所在医院为此就专门辟出一个病区，接纳了两批共35个伤病员。

在南京治疗的伤员成了许多市民关注的对象，有大爷大妈忙个通宵亲手包了几百只粽子一早就送到了医院，也有人煲了鸡汤炖了排骨汤送给伤员喝，可谓其情也浓其意也浓，看起来实在是情动病房。尤其是在小朋友的病房里，一天到晚人来人往探望者络绎不绝。我那正上小学六年级的儿子约了同学，说趁明天周六去二附院探望住院的朋友，并顺便了解一下地震时的情况。

正筹划着，电视台刚巧播放住院伤员的情况。记者问：小朋友，伤好后愿不愿意跟爸爸妈妈上街去玩啊？小朋友用四川话答道：不愿意，我要回家上学去。又有记者将话筒伸到另一个小伤员面前：小朋友开不开心呀？受访者先是转过身低头不答，在陪同的妈妈催促下，他说：不开心！为什么不开心？又问。小朋友干脆答道：人太多了，我想睡觉。如是者三，回答的话语都差不多。

昨天报上还有这么一条消息：曾令全国人民感动的年仅3岁的郎铮小朋友，日前被转到到西安接受治疗，但现在这个可爱孩子却神情抑郁地躺在病床上很少说话了。原因是孩子获救以来，一直被各种媒体挖掘来挖掘去，问他为什么敬队礼以及敬礼时的想法。不用问我们也能想象得到孩子回答的内容，说不定那些话还是大人帮他推敲好了的标准答案。不要说郎铮还是个3岁的孩子，即便是成年人，在身心俱疲时要没完没了地重复“心里话”，恐怕也是受不了的，搁在性子急些的人身上，崩溃的心情都会有了。

深挖思想一闪念，曾经是描写英雄人物必须的情节。在舍身炸碉堡的时候，在面对敌人屠刀的时候，在迎着奔驰列车搬开铁轨上石头的时候，在风雪中寻找公社丢失羊群的时候……主人翁都会无一例外地说或者默念一段感人肺腑、气壮山河的慷慨激昂的话。现在再看这种片子，一定会笑场，可是那时候却是神圣得不得了的事情。小学时，有篇志愿军战士跳进冰窟窿救朝鲜孩子的课文，他下水前照例有番思想表白。绰号“老狸”的同学插嘴说，他这些话不能等到救人以后再说吗，也不怕把人淹死了？老师当时差点没冲上去捂严他的嘴，后来罚老狸写了三次检讨才过关。

现在当然不会在出现这种假得不能再假的情节了。但一些人骨子里是否潜藏着些只可意会的愿望，那就是希望主人翁说的话最好能满足自己需要表达的意思。被采访者如果受过专门训练那才好呢，双方一拍即合，或慷慨激昂振奋人心或情真意切感人肺腑……总之，时下需要什么新闻元素，你就表演什么，那就非常理想了。因此，某些地方还催生了一个三百六十行以外的职业：接受采访的专业人员。熟人中有个下岗工人，曾是电台的托儿，就是给在广播电台卖药的“专家”当患者，今天是心脏病，明天又得了股骨头坏死，后天男性不育或者举而不坚……总之没准，一般是根据专家所卖药的疗效而定，几年下来，他身上凡能生病的地方都生了好几遍病。这老兄还有个特别本领，善于模仿各地方言，所以经常让自己的电话从“四面八方”打到电台，每打一个电话能拿到十到五十元不等的报酬。几年下来，他已经成为业内的“金牌托儿”，日子过得很滋润。据说现在又骑着摩托到处当“群众演员”了，还颇具专业水准呢。

别人可以这样做，纯真如白绢一张的郎铮小朋友肯定做不到，他一黄口孩童，出于对救自己的解放军叔叔的感谢，出于几分少不更事的顽皮，举手敬了一个队礼，世人没有谁不感动，但这种感动是孩子触动了我们内心的柔软处，怜爱的成分居多。媒体用镜头对着孩子要挖掘出自己需要的东西，心情可以理解，但媒体千根线都去穿孩子这个针眼，真是苦了这孩子。也许，对所有住在医院里的灾区孩子而言，最好的治疗大概就是让他们像个普通病员一样，这对对他们身体特别是心理治疗将会大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