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雨巷
彭广军
雨,似有还无,其实是微风吹来阵阵雨意。这是春天的第一场雨。
不撑伞,就这么走进城南小巷。
要去的是保留了南京古味的“甘熙故居”、百姓称为“九十九间半”的地方。这儿曾是许多市民的居所,拥挤了几十载浓浓邻里情,经过置换、修缮后被辟为“南京民俗博物馆”。白壁黛瓦一派秦淮古民居的底蕴,微雨在半园瓦檐口凝积成珠,然后慢慢滴下来,落在润润地上。很寂寥的样子,仿佛真能感受到这百年老屋回味悠长的咏叹。
我住城北,也到过城南亲友家里串过门,记忆里一直存有些拥挤的感觉。有那种感觉,当然寻觅不到古城的韵味。而今天,房屋腾空后,人迹少了,仿佛才领略到别样意味。
迈过高高木门槛,迎面是一架硕大屏风。这是不是江南民居普通构造我不得而知,可我以为这种构造极富现代人隐私保护意识。从门里看去,除了这堵红漆大屏风,就见不到内室的任何物什了,深深的庭院由此变得私密而幽深。从屏风旁侧身走进第二进,却是别有洞天。木质雕花、青青修竹、深邃古井……很是朴素,但难掩精气神般的内敛。这大概就是老房子同当今钢筋水泥森林最显著的区别吧,现在楼宇只是一座房子,从前的房子却蕴有生命。
走在弯弯曲曲的青砖通道上,仿佛走进了弥漫书香的文人宅院,真不像是商人的居所,然而它的主人恰恰就是经商起家。看来商人向有粗雅之别。
穿过各式厅堂,就像走进了迷宫,能感觉到每幢房子都不同,但又弄不清区别在哪儿:有窄窄的楼梯,有类似大家闺秀抛绣球时所倚的木栏杆……最让我感兴趣要数形状各异的水井了,露天院子中有高高井台,石质的井沿口被岁月绳索锯出了深深浅浅的痕迹,极沧桑。而厅堂中居然也凿有水井,这也是我平生仅见,看着平平整整的青砖地面有个圆形的井盖,掀开了,井水泠泠,透着幽幽光影。探头俯看,自己的影子映在水里,就像在千年铜镜里与自己对话。
这样的天气人迹不多,有时候转进了小巷子,听到的只有自己脚步。亦有茶馆,是天井上方盖了玻璃瓦顶,采自然光。“茶博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身着中式褂袄,肩上搭一块毛巾,衣领中插一把折扇,脸庞通红,模样滑稽,但嘴里的城南话音风趣而干脆且应答得声音宏亮。他提着铜茶壶在桌间穿梭,哪儿要点心或茶水了,立即趋步走去,动作麻利快捷。就着“铁观音”,用竹签插了红心脆萝卜薄片搁进嘴里,微辣爽甜的味道在唇齿间流连。“茶博士”给你上一碟脆萝卜时还会响亮告诉你:“萝卜就热茶,气得医生满地爬”。
见有字画展览,进去看了,署名有名家,也有无名者,还有早几代书家的遗墨;有钟表展,私人收藏的古今中外各式钟表琳琅满目,有的钟形态奇特,有些钟表已有一百多年历史,令人叹为观止;有杂技魔术展示厅,长冉老人坐在竹椅上兀自闭目养神,有人上前攀谈,他才答话,但边说边不停捋须,特逗……
在一个厅中,挂满了大大小小的京剧脸谱,小的不足巴掌大,大的有小窗一般的阔,刮须拖下来如人个头那么长,生旦净末丑样样齐全。我跟脸谱中间坐着的一位儒雅的先生攀谈,他说自己是京剧院退休的,民俗馆请自己过来展示京剧脸谱。这每具脸谱都是自己亲手所做,一般不卖的,就放着给人看,因为这是艺术。这挂须原料是从西藏买回来的牦牛尾鬃,再染成或红或蓝或青或紫的颜色,一部挂须仅成本就得几百上千,买的人就更少了。现在,小学开了京剧课,当然是好事,但每门类艺术的发展都得靠自身魅力……他姓程,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雨,还在似下非下着。不知不觉,在民俗馆里盘桓了大半天,里面的建筑还仅看了一半,或者更少。看到民俗也不多,当然,更多民俗还在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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