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在阉割中传承

彭广军

文化这玩意儿在今人嘴里似乎无所不在，但并没人能够给“文化”一个明确定义。是万里长城、大运河、兵马俑、三星堆、十三陵，还是鸟巢、摩天大楼，或者跟飞机场一样阔大的市民广场？

似乎都是，又似乎什么都不完全是。因而，山东济宁要花300亿建“中华文化标志城”，陕西花1400亿元修大明宫，浙江东阳要重修“圆明园”的时候，全国人民非但不承认这是在发扬光大文化还嗤之以鼻，仿佛听到了痴人说梦。 

我也对这种烧钱“打造”文化的做法表示过反对，但后来想想倒也理解了，或许就是大家对文化理解不同吧。是呀，你说修座城不能标志文化，那放那空着就是文化啦？

我居住的城市号称六朝古都，据说处处是文化。譬如长江边上有个古静海寺，当然现在已经近乎遗址了，但在明朝那时候却是规模庞大得很，从狮子山脚下一直绵延到长江南岸，都是庙宇。有庙就有和尚，有晨钟暮鼓，但这个寺“敕建”完工后，却以住过诸多名人而闻名，其中有武官也有文人，跟本文要说的“文化”有关联的大约有两个人，一个是大名鼎鼎的郑和，另一个是鼎鼎大名的汤显祖。

郑和与静海寺当然极有渊源，有一说此寺就是在他下西洋时，为了祈求四海平静而建的，而且他七下西洋功成名就以后，就是在这里安度晚年。汤显祖是明朝的大戏剧家，他在南京为官时，在静海寺居住了整整八年时间，而且就是在静海寺青灯下写出了在中国文学史上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戏曲名著《牡丹亭》。汤显祖的大名，大概每一个接触过中国文学史的人都知道，还有人称他为“中国的莎士比亚”。不过，现在静海寺已经找不到他的踪迹，人们提到静海寺首先想到的总是郑和。

郑和下西洋的功绩，经过与时俱进认识后，现在已经提升到中华民族从内陆文明走向海洋文明的起点。不但静海寺成了郑和纪念馆，而且本市还有郑和公园、郑和小学、郑和南路、郑和北路，现在又有了宝船遗址公园。可惜的是郑和先生是个太监，否则他的后裔一定会多如春鲤产子。对了，听说他是有后裔的，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怎么想明白，不敢多说。 

坦白地说，我原来并不知道汤显祖先生也在静海寺住过，近来因为从事了所谓文物工作以后才知道这个事情。当然，听到以后我很惊讶，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如此重要地位的戏曲家，在他完成代表作的地方居然没有任何纪念他的东西，太不可思议了。由此想到，吴承恩、曹雪芹故乡到底在哪里总有人争来抢去，真是他们的幸事，至少比被人忘记得一干二净要强一些。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状呢？并不是汤显祖不重要，而是在一些人看来这地方还有比他更重要的人。这个更重要的人能够给重视他的人带来更多的效益。这就是一种选择，就像人在雕刻一件工艺品的时候，一定要把与工艺品本身无关的东西全部剔除。也就是说，文化也是玉不琢不成器，它也是经过历朝历代许多人精雕细刻后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当然，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并不是文化的终极形状，只要有需要，人们一定还会子子孙孙一刻不停地雕琢下去。譬如，有人说李白是唐朝第一蛊惑仔，最近又有个叫纪连海的时髦文化人也对“文化”举起了刻刀。他说，大禹治水并不是真的为了革命工作三过家门而不入，其实是他要去会“二奶”巫山神女。说得有鼻子有眼睛，只是大禹是上古时代的人物，是不是真有其人其事呢？谁也不敢肯定，我们很多常人都是当做神话故事听。更遗憾的是，大禹岁数也太大了点，否则纪名人完全可以像湖南某女教授说自己的爷爷是个秦淮河畔有名的嫖客那样，或举出更多证据来说服我们。这名人怎么会像个满嘴胡浸的毛头小子一样乱说呢？这也是形势所需呀，因为现在宣传口径已经不像前些年了，那时候的英模一般都是舍小家顾大家六亲不认，现在一般都要加点儿女情长才显得真实可信。

所谓文化经此一阉割，哪里还会有原汁原味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