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请客

彭广军

有天唐太宗李世民很高兴，摆酒大宴群臣。桌数、人数不祥，但赴宴者官阶肯定低不了，不过筵席档次似乎不是很高。我之所以这么说，那是从席间发生的一件事情中推测出来的。

参加宴会的有一叫做宇文化的大臣，他逮着机会就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饱了，还打了个深深的饱嗝，继而准备把手擦干干点别的，可环视四周却是一块粗布巾帕都找不着，于是他随手撕下一块面饼就在手上擦将起来。适逢李世民的目光睃视过来，看见这一幕，目光顿时凝住了，射出两道凌厉的光。因为李世民一贯提倡以农为本的经济建设理念，而且对节俭工作抓得相当紧，尤其视粮食为根本。他看到宇文化居然用上好的面饼揩拭手上油污，面容上顿时呈现出一派肃杀之气。

宇文化骤然觉着背后如中芒刺，脊梁沟里顿时冷汗涔涔。官做到宇文化那个地步，自非等闲之辈，但见他是脸不变色心不跳，神态自若地将擦手的面饼撕巴撕巴放嘴里，细嚼慢咽地吃了下去，吃相可能会故作夸张，边吃还边吧唧着嘴儿，显得很惬意的样子。唐太宗如何看待宇文化的表演没有更多记载，但宇文化却在同僚间博得了一个节俭的好名声，说他连手上沾的一点油星都舍不得浪费，的确够得上节约标兵啥的。但记下这段文字的人心里头明明是有潜台词的，他在暗中嘲讽宇文化十分了得的见风使舵的本领呢。从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文字中可以看出，节俭绝非宇文化的秉性。

我对唐朝历史不甚了解，只是浮皮潦草地知道唐僧程咬金薛仁贵的一些事情，宇文化是何方神圣我真不得而知。在一本书上读到了关于他的这个故事时我就在一边想：如果因为用面饼揩手这么件小事给最高领导留下坏印象，而他居然无能为力的话，他也只能算是才智平庸之辈，而从他不动声色地在一瞬间化腐朽为神奇的举动，此人非大智必定是大奸之徒。以李世民识人之精，这点表面文章恐怕难以瞒过他的法眼，宇文化后果如何我也不得而知。

在官场历练多时的宇文化吃下面饼是一种自我保护或急智，为了保命保官，他吃下去抹手的面饼，哪怕回家将苦胆吐出来，总比丢了丢了前程，丢掉性命划算的多。时至今日这类事情的翻版依然层出不穷：一些人为了在领导面前留下“这小子实在”的口碑，不是也在酒席上大口大口灌酒吗，“能喝半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要培养”虽说是句笑谈，但笑谈有可能积聚成为认定干部行与不行的标准时，有人就会冒充豪爽，即便酒后吐得天昏地暗七昏八素也在所不惜。这种做派其实是悠久历史的，先前有个主儿私下里卧薪尝胆，场面上却去亲口品尝对手的粪便，以辨他人病因。这事嘛，毅力可嘉，然事情本身实在有些恶心，想必现在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了，你想啊，如果知道同席者竟然是尝人粪便，恐怕喉咙再深的人也会倒了胃口。

我不是说现今的人已经进化到不做恶心事了，也在做，或者换了花样而已。有地市级官员拎着现金重礼去给省部级官员行跪拜礼口称干爹如何如何，有为了达到升迁目的将老婆送给上司开心的，还有……不说也罢，我突然想起我当兵时期的一件事来。有段时间当兵入党非常之难，某人特想入党，送点小钱小礼他或许也做，然当兵的实在没钱，再送就力有不逮了，于是他独辟蹊径，就是不停帮指导员浆洗衣服。即使是指导员家属来队，他也大盆小桶地端了指导员小两口的衣物在自来水龙头下很自豪地刷洗，连他们的内衣裤也洗得一丝不苟。当时我们心里真有点不屑，也有些不理解，你洗偷偷洗好啦，干吗不避点耳目呢？现在经事多了，才知道这里边也是深意存焉，那是在告诉对手，自己跟指导员的关系是很铁的，你们就知难而退吧。

很多事情真是怪了，经历时不明白，待稍稍有点明白又远去了，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想学吧，学了新的忘了旧的，因为当今事情的花花头太多，几乎花样迭出。所以不是我不明白，是这世道变化快。

我有时候也想，假如我生在唐朝，且正好有幸到李世民家吃筵席，我不但用面饼擦手，还要用面饼擦脸擦身子，然后吃了。不过，今天这法子还管不管用呢，我不知道。